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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大家越來越同情祁同偉 卻不喜歡侯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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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9 14:43:11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2017年04月19日

    來源:滬法網
   
    原標題:為什麼大家越來越同情祁同偉,卻不喜歡侯亮平

    祁同偉是《人民的名義》中的反派角色。

    他工於心計、投機鑽營,同時又左搖右擺、患得患失,着實是一位令人厭惡的角色形象,與擁有眾多粉絲的“達康書記”形成鮮明對比。

    但祁同偉也是劇中最具深意的反面角色。

    世上沒有純粹的好人或壞人,所謂的“好”與“壞”並非與生俱來的標簽,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中,浸染和改變了之前的生命底色,回頭是岸的機會並不多,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一遍又一遍質疑或詮釋着“生存還是毀滅”的人生命題。   

    對祁同偉的厭惡情緒或有先入為主之嫌,但是在聽了梁璐和吳惠芬的對話之後,對祁同偉忽然產生了一絲同情和憐憫。

    他出身貧寒,卻渴望出人頭地;學業出眾,卻遭遇不公待遇;攀附豪門,卻無奈仰人鼻息;爬上高位,卻無法遏制貪欲;最後玩火自焚,落得悲慘結局。祁同偉的前半生是一段草根逆襲的傳奇奮斗史。

    相比陳岩石、侯亮平等人的臉譜化形象,祁同偉的形象要更真實、更普遍、更接地氣一些。

    現實當中有千千萬萬個“祁同偉”,不斷地重復“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的生命怪圈和因果輪回。時耶?命耶?

    一個窮小子,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漢大,當上了學生會主席。他也曾意氣風發,想有所作為。

    當年,作為與侯亮平,陳海齊名的“三傑”,他也曾對未來有過美好的嚮往。

    只是這一切對未來的期待,從他遇到梁璐的那一刻,就註定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方向。

    與侯亮平和鍾小艾對梁璐的評價不同,筆者對梁璐的評價只有一句話,no zuo no die,活該!

    梁璐追求祁同偉並非源於愛情,而是被無良男人拋棄之後轉移陣地的補救措施,本質上出於一種找回面子的自私心理。

    祁同偉從內心裡是瞧不上樑璐的,何況他已經心有所屬。

    梁璐作為高幹之女,予取予奪慣了,哪裡受過這份委屈?被祁同偉拒絕之後,難免心生恨意,於是在畢業分配時做了手腳,藉助“權力的一次小小任性”,把祁同偉發配到了山區鄉鎮的司法所,把陳陽分配到了北京。

    這種棒打鴛鴦的行為其實出於一種變態心理,我得不到的也不能讓別人得到,而且還厚顏無恥地美其名曰“替他們兩個考驗了愛情”,人家兩個人的愛情用得着你梁璐來考驗嗎?

    梁璐出於對男性的報復,追求他,三年而不可得。於是,“一件東西,我得不到,就毀掉它”。

    梁璐動用了她老爸的權力,陳陽到了北京。而那些不及祁同偉的同學們,也紛紛進了省市的單位,只有祁同偉,被發配到了偏遠山村的司法所。

    梁璐的行為,對於祁同偉而言,和渣男求愛不成向女孩潑硫酸,又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祁同偉對自己的學業和才能是自信甚至自負的,也只有如此才能掩蓋和平衡他在家庭背景方面的自卑。

    陳海和侯亮平一畢業就進了省級機關,而祁同偉卻被發配到了山區基層。作為高育良教授的頭號得意弟子,如此安排豈能讓祁同偉心理平衡?

    祁同偉不是一個甘於平庸、甘於寂寞、甘於久居人下的人,但現實中的他又感到很無助、很無奈、甚至很悲催。

    他確確實實被梁璐及其背後的權力暗算了,就像如來佛手掌一翻便將孫猴子壓在了五行山下一樣,如何才能翻身?

    然而祁同偉依然不肯向命運低頭,志願進了緝毒隊,身中三槍立了大功之後,又是老梁書記從中作梗,他依然調不到北京。

    無情的現實再次將他的夢想擊得粉碎,只得感慨“英雄只是權力的工具”。

    於是,祁同偉屈服了,違心的去向梁璐示好。結果,梁璐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下跪求婚。

    向曾經暗算過自己的女人及其背後的家族求婚,祁同偉做到了能屈能伸,忍不住誇他一句,“包羞忍恥是男兒”。這是其逆襲之路的轉折點。

    然而,真相卻是,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緝毒英雄,在靈魂上已經死了,在他下跪的那一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誓要拿到權力,然後向這個世界報復的祁廳長。

    知道了這一切前因,祁同偉在之前的所作所為都有了心理活動上的合理解釋。無論是,對上位者的奴顏婢膝,還是對婚姻的不忠,以及自保時的決絕狠辣。

    一個心死了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呢?

    祁同偉是反派,沒有錯,他應該也必須受到黨紀國法的制裁。而在一切的結局,他也的確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生命的代價。

    但是,即便如此,我仍然忍不住去同情他。

    因為,我對不受控制的權力,更加恐懼。

    因為,這種權力的運用,可以輕描淡寫的在一瞬間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而且,最最令人絕望的,不是你求告無門,而是,不同於祁同偉後來的那些貪腐行為,這種權力的運用,從法律上來說,是合法的。

    法律上不可能追究老梁書記或者梁璐什麼責任。

    甚至,他還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是鍛煉你。

    就算是梁璐默認了是從中作梗,還可以說:這是考驗愛情。

    這也太可怕了。

    因為,對於沒有掌握這種權力的寒門子弟來說,無論你多努力,都沒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

    要麼,向權力屈服;要麼,向司法所的老所長那樣,一輩子蹉跎在大山深處,甚至有朝一日,死在大山裡。

    試問,有多少人不會選擇跪下?

    不跪下的,比如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固然是千古傳誦的聖賢。但古今能成聖人的,有幾個?

    我們不是聖人,我們是凡人。祁同偉也是。甚至,還是一個出身貧寒農村,吃不飽飯的,有一大堆窮親戚巴望着他出人頭地,好幫襯一點老家的凡人,所以,我們同情他。

    這也是我越往後看,越發厭惡侯亮平夫婦的原因。

    他們的一切,都來的太順了,侯亮平工作一兩年可以順利調北京,這可是祁同偉真正拿命去拼都得不到的。

    鍾小艾,年紀輕輕的正廳級幹部。雖然把他們的背景隱去不提,但要說沒背景,誰信?

    反貪局局長安排侯亮平下地方時,明確要求侯先徵求其愛人同意,這一切都暗示着鍾小艾父親的地位,結合侯亮平對上省部級領導時的自然大方態度,其岳父至少也是省部級到副國級幹部。

    已經進京的副國級幹部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要找殺手做掉侯亮平,趙瑞龍的三姐緊急來電制止,告訴弟弟侯亮平要是死了你也得死!這說明了趙立春身為高官也沒把握在與侯亮平的對決中保全兒子趙瑞龍,也從側門佐證了侯亮平的背景驚人。

    他們得到了凡人們拿命去拼都得不到的東西,而且得到的如此輕易,如此理所當然。然後,還在那裡大放厥詞,什麼“精於算計”啦,什麼“信念紙糊的”啦,簡直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

    讓我想起了晉惠帝最著名的那句話“何不食肉糜”。

    還有斷頭皇後的那句“他們沒麵包吃?那就去吃蛋糕吧”。

    我一向認為,聖人這種東西,自己自願做的,那的確令人敬仰。

    而站在旁邊,事不關己,鼓動別人去做聖人的,甚至對做不到的凡人腹誹辱罵的,居心估計都不怎麼好。最起碼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信念紙糊?中了三槍還被說成信念紙糊,我不知道侯亮平如果和祁同偉那樣生於寒門,有沒有身中三槍的執着。

    更不要說他的老婆鍾小艾,言語做派都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感覺。最深刻的那句話就是:“他擺得正自己的位置”。如果這句話比較隱晦,還有一句直白點的:“一次權力小小的任性”。

    沒錯,可以毀人一生的“流放”,在她口裡不過是如同小孩之間搶玩具那樣的“小小的任性”。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優越感和居高臨下的態度,真是躍然紙上。

    雖然知道他們是正面角色,但聽了這兩句話,我真的對他們喜歡不起來。

    我不禁想到另一個人,同樣出身寒門的李達康。他雖身為市委書記,省委常委,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與侯亮平夫婦的無所顧忌顯得鮮明的對比。

    不要說像侯亮平那樣怒懟上官,李達康甚至永遠不為家人做任何私事,為此夫婦反目,也沒有朋友,最後孤家寡人。

    為什麼?就像他親口說的:他怕。

    所以,除了反腐,我看到了一些新的東西,那些寒門子弟的掙扎。

    從這個角度看,李達康為什麼那麼在意GDP,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因為他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靠。

    這些寒門子弟,好一點的,成為李達康,孤家寡人。壞一點的,成為祁同偉,身敗名裂。

    然後,還要被侯亮平,鍾小艾他們取笑。

    為什麼這么多人同情祁同偉,就是因為相比腐敗,民眾更害怕權力在合法的名義下不受控制。也更在意上升的通道是否通暢。

    祁同偉好歹出賣了靈魂和尊嚴,還可以賣身上嫁。對於那些,想上嫁都沒機會的,如果,靠自身的努力,即便拼了命也得不到應有的結果,那才真是可怕的一件事。

    雖然,祁同偉咎由自取,但和許多人一樣,我還是同情祁同偉。

    因為,在他的身上,我們看到了自己。

    夢想在現實面前低頭,人生因強勢而屈服。

    曾經年少無知,夢想仗劍走天涯,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後來經歷得多了,社會和現實將夢想和激情磨平。奮起過,抗爭過,終究向生存和生活妥協。

    這就是一個小人物的現實人生,祁同偉就是這樣一個人。曾經大好男兒不屈服,為不公流血以命相爭,但是終究螳臂當車。看透了之後他不再對抗而選擇加入,並借力發展自己。

    而這就能解釋祁同偉為什麼拼了命都要向上爬,他被毀過所以他想爭取對自己更多的掌控。可以說他為了復仇,也可以說他功利。

    這就是現實,就這樣或多或少的經歷,很多人或許都有過,而這是引起大家共鳴的原因。

    在大環境下,祁同偉不過是權力下的可憐蟲,他是一個悲劇,而就這種悲劇,多少人求而不得?

    說到侯亮平夫婦,大家的厭惡感在於,他們是小人物現實的對立面,有點像仇富心理。

    借用某劇一句話:有錢長得帥是我的錯嗎?候夫婦是:有權有背景能平步青雲是我的錯嗎?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你與生俱來的,無可指責,不可能為了什麼公平讓你走一遍祁同偉的路。

    但這的確也是你的錯,你把現實的面具揭開了,人人生而平等終究是個口號,你享受着資源不公帶來的好處而義正言辭的斥責新的不公,挺荒誕的吧。

    屁股決定位置,所以侯亮平夫婦又怎麼可能獲得大家的認同呢?

    殘酷的是,人民的名義揭露的不過冰山一角。

    祁同偉原本代表着某種中國夢,然而卻被中國的現實層層阻擊。

    他是時代的犧牲品,卻未必為後人的道路犧牲。

    他的失敗具有時代潰敗、階層固化的象徵意義。
 樓主| 發表於 2017-4-20 14:49:49 | 顯示全部樓層
《人民的名義》背後,有一群不敢回國的貪官二代

文/ 姜播  劉茂品
編輯/ Timothy


當國內的父母倒台,祖國,成為部分官二代們永遠也回不來的故鄉。

他們或者旅居海外,或者黑在他國。或者仍舊衣食無憂,或者被迫顛沛流離,或者最終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或者苟且偷生已經銷聲匿跡。

失去了曾經一切的的他們,有的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想過自殺來自我了斷;

也有的漸漸走出了陰影,開始了自己的事業。

有的掙扎在生存的邊緣,甚至要靠出賣自己的身體來過活。

以下,是他們的故事。


1

Bella:歧途羔羊的被救與自贖

父親死刑,母親雙規

國土官員的女兒流浪美國


每個月會有神秘的人給我打生活費,我不敢去問是誰,也不想去知道。
Bella再次引起我的注意,是一位留學生發布的照片。

坐標拉斯維加斯以紙醉金迷著稱的高級會所,當地凌晨2點鍾,廣袤無際的大地已經陷入沉睡,屬於午夜妖精們的輝煌時光才剛開始。


一聲緊過一聲的節奏震顫人的心肝,撩人去放縱的燈光粉碎人的理智,妖精們擰着腰肢,身着袒露嬌軀的戰袍,張揚着赤裸的大腿與豐盈的酥胸,在燈紅酒綠中迷離了眼神,與男人調情、舌吻、擁抱,難舍難分。


這及時行樂的盛大party里,有個不該在這的身影,那是早已從ins、twitter,甚至是微信中憑空消失的姑娘。



再次見面,在她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


把紅色越野車停妥當,她進門找我。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發,前面是整齊的劉海,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被脫在沙發上,手上的筆記本已經打開,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跟我解釋:從圖書館匆匆趕來,給教授發了封郵件,正在等回復。


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着,又合上電腦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


這風風火火的姑娘眼神清明,給人感覺是爽快,與那天夜裡依偎在男人懷中醉生夢死的瘋子簡直不是一個人。


“你怎麼想起來找我?”


我提起那張照片,她清秀的臉上沒有窘迫或絲毫慍怒,一派坦然:“沒錯,是我跟男朋友”。


原先羞澀跟我分享暗戀許久的男神的姑娘,如今毫不遮掩地告訴我:呆在拉斯維加斯的兩個月,她換了幾十個那樣的男朋友。


轉折發生在她的高三。

在美國着手申請當地大學的她,忐忑中等來了第一個offer。這不是她最心儀的一個,可看着offer上庄嚴的校徽與校長手寫的名字,她忍不住高興。

要跟爸媽分享時,他們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


忙碌一個月,這是第一次想起來聯系,她埋怨自己粗心,後來才慌了神:不光是爸媽,連續幾天,全部親戚都聯系不上。


一天早上,她輕淺的睡眠被電話打斷,小姨的聲音傳出來,她立刻連連念佛:幸好,不是交通事故。

可接下來一句話卻讓她徹底頹了:父親受賄一個億,後來被判死刑;而母親被雙規,不知所蹤。



現在提起這件事,她也雙拳緊握,在咖啡暈染開的空氣里,神色痛苦說:“出事了,我的第一反應是:找人!肯定是搞錯了!”



她是我國一個二線城市的國土資源局局長的女兒,在回憶里,父親是天底下最正直的官員,必定不會貪贓枉法。最多,不過是有幾個有錢又慷慨的朋友:“ 我爸晚上經常跟領導、朋友吃飯,醉醺醺地回來。”她哪裡知道,那些“朋友”都是地產商,酒桌上談的不是交情,而是買賣?”

“爸爸工作忙,可是很疼我”。上世紀90年代,作為獨生女,她從小不僅衣食無憂,甚至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是全部孩子裡面最好的。當時官員受賄猖獗,監察卻不夠完善,這些或許是父親買的,也有可能是“朋友”慷慨解囊。


“他的朋友也都很疼我”。這個品學兼優的孩子,長大後憑本事考上了美國一所著名私立高中,也是一位叔叔出錢。他們夫妻倆甚至撇下自己的兒女親自送自己留學,無微不至照顧一個月等自己適應了才回去,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她熱淚盈眶送他們上飛機時,哪裡想到他們是地產商?這是一張謀劃已久的感情牌?父親因此私批用地,拿了絕不能拿的巨款。事情敗露,更丟了性命?

這些她都不知道。天下貪污腐敗那麼多,她堅信,父親遭到了陷害,是有心人打擊報復。



可是,家裡“顧全大局”的老人卻囑咐她悄無聲息地活下去,千萬別回國,別在任何社交媒體上發動態,除了必須照面的同學,別讓人家知道她在哪。




很多事情被父母瞞下來,包括親人都不知情,親人更不知這姑娘能知道多少。所以保險起見,謹慎到不許她蹚任何渾水。


當然,只限制了活動范圍,生活費管夠。


除了賬面上留下的幾十萬美金,從出事那天起,每月一個固定的日子,就有不認識的人給自己打款,名字不同,地點遍布美國境內、香港、法國等,金額都一樣。


她懶得看賬戶不斷往上翻的數字,因為她不缺錢;可除了錢,什麼都沒有。



終於,她等來了曾經朝思暮想的offer——又怎樣呢?再也等不來聲稱要在美國買房養老的父母。



她的精神垮了:躲在父母羽翼之下的日子如同列車,呼嘯而過,再不會有;為了圓留學夢而來的美國,成了牢籠,她畢生被囚。

獨自住在寬敞的別墅,房子都是她中意的顏色,傢具都是她挑選的風格,窗檯上是最愛的鮮花,櫃子里是常穿的衣裳。


曾無比熟悉的一切,如今卻覺得它們陌生又不懷好意,都肆意地對她嘲諷與質問,大聲對她呼喊空虛與無助。


夜幕降臨,打開所有燈,雪亮亮照着她死人一樣的臉,終於覺得這五大湖旁的城市過分冷清,這空盪盪讓人發瘋,她連夜逃走。




後來她在拉斯維加斯人氣最旺的酒店住下來:人生四季,酒色財氣。





她撒開了玩,是有名的野丫頭,流轉在不同男人身旁,放縱地揮霍青春與金錢。



她不清楚是不是愛過他們,明知他們沒有真心,不過是貪圖自己年輕的身體,推杯換盞只為麻痹,肉體結合只為慾望,哪怕對這種虛假的敷衍,都甘之如飴,她慶幸至少自己不是一個人。



後來,小姨抽空到了美國,親自把她拎回學校,那時已經開學一個月了。



Bella跟小姨抱頭痛哭,“她罵我糟踐了自己”,還傳來母親在接受調查,國家從她身上,要順藤摸瓜摸出更多貪官的消息,“小姨讓我等着媽媽”,說到這她咬咬牙:“哪怕最後等不着,自己也要好好活。”




彷彿一下子醒了,抱着念想的她決定完成學業,找個好工作,爭取美國身份,一切彷彿回到初衷。



曾經的謎團:自家在國外還有沒有房產?有沒有聯系人?是不是有其他背後的利益集團在操控?每月打錢的人是誰……這些她不再問,或許不用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


你瞧,翻篇了。


2
Dave:走出寒冬,活成更好的自己

國企貪官的兒子


與母親在加拿大經營奶茶店


開始自己的事業


我父親留給我的最寶貴的東西,不是他的人脈和財富,而是不服輸能重振旗鼓的心。

走進Dave的奶茶店,他正在張羅着幾桌顧客。今天溫哥華的天氣有點陰沉,大風吹得路上行人瑟瑟發抖,這間位於市中心的奶茶店剛好是個熱鬧的避風港。



我比約定好的時間早到了半小時,Dave看見我,熱情地迎上來。他臉上掛着分不清是職業習慣還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握手非常有力道。 他把手裡的工作交給同事,拉一把椅子坐在我旁邊。熱騰騰的奶茶在空氣中散發出馥郁的香氣,Dave身上有一種中國北方男孩特有的熱情,他不跟你認生,南來北往的人皆是朋友,好像可以隨時結拜,掏心掏肺,又隨時能相忘於江湖。



“最近加拿大的房價正是入手的好時機,做媒體太辛苦了,要手裡握着點實在的東西才安心。”

他跟素未謀面的我寒暄起來,也像一個熟稔的老朋友。談吐之間所流露出的熟絡和熱情,差點讓人忘記了他的家庭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變故。



四年前,Dave的父親因為重大的經濟問題鋃鐺入獄,十年的牢獄之災,對於任何一個家庭都是分崩離析的災難。



而從Dave身上,似乎看不到生活重壓的痕跡。他的奶茶店生意好的時候,常常忙得顧不上吃飯。

“也有冷清的時候,就打理淘寶店唄,現在代購的人也挺多的。”


或者幫母親籌備即將要開業的月子中心。

這些都是移居海外的華人能夠從事的最容易的工作。說容易,其實是因為這些工作門檻低,對專業要求不高,又擁有相當數量的市場需求。但和大部分服務業一樣,工作中的瑣碎和辛勞是必然的。Dave心裡明白,從前那種揮霍的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現在要靠自己的努力在異國他鄉生活下去。



“以前我的確有點不爭氣。”Dave撓撓頭說,“從小學就不讓人省心,還差點因為打架被勸退。”




“後來,還是我爸去學校人前人後送禮啊,賠不是啊,才讓我留了下來。”=

Dave的童年,是那種非常讓人着急的頑劣小孩。殷實的家境給他的成長滋生了一種肆無忌憚的脾性。打架、逃課都是家常便飯。請家長更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學習成績也因為貪玩而一直徘徊在班級最末尾。甚至連升初中、升高中都是他父親花錢找的關系。

“我那時候的確學習太差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跟我說,“其實現在也算不上好,也可能我不是學習的料。”

的確,Dave現在在溫哥華郊區的一所普通大學已經六年了,依然沒有畢業。“現在想好好努力。”



Dave高中畢業後,因為學習成績實在不盡如人意,“我托福考了好幾次都沒考過80分。”Dave吐了吐舌頭,所以他被父母送往澳大利亞的一所普通學校念書。短暫的澳洲生活,遠離父母和學校的約束,他奢靡地簡直像在天堂。



每天就是玩啊,吃喝啊。Dave說,像一場夢,醉生夢死又渾渾噩噩。

但很快,貪玩愛惹事的Dave又差點闖禍,瀕臨被遣送回國。父親隨即將他送往加拿大,這一次,母親一同前往,一是為了照顧他的生活,二是為了全家移民提前做好准備。


Dave的父親在國內身居央企要職,掌管着重大國家項目的經濟往來。“我爸最初的計劃是退休後全家一起移民去海外,地廣人稀,空氣又好,更適合養老。”



但是,在數額龐大的交易之下,他的父親沒有等到順利退休,權利與金錢像一頭猛獸,拖拽着他掉下泥潭,最終因為侵吞國家資產違紀而被判處十年監禁。



“大二的時候吧,我聽到這個消息其實也沒有那麼震驚。畢竟我都這么大了,家裡從小一直都挺有錢。”Dave掏出一支煙遞給我,打火機咔噠咔噠地點着了顫顫巍巍的火苗。

“但還是很難受,十年啊。覺得太長了,好像這輩子都很難見面了一樣。”他吐出一口煙圈,“不過,我爸在裡面表現挺好,現在在申請減刑呢。”Dave有些樂觀地安慰自己,“我爸說,三年後就能出來了。”



Dave在國內度過的青少年時期,一直都是那種呼風喚雨的生活。父親身居國企高管,母親在生意場上也是一把好手,優越的家境讓他身邊一直圍繞着很多朋友,他像眾星捧月一般,享受着追捧和歆羨。對於那時的Dave來說,好像沒有什麼是不可得到的。



“那時候真的朋友很多,每天一起打游戲,去喝酒。反正都是我消費,他們玩得開心就好。”

“但有時候也挺困惑的,好像大家跟我在一起都是因為我可以給他們埋單。”Dave覺得低落。“但我們現在幾乎都沒有聯系了。”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他不願意回國的原因之一。



他跟我說,自從父親出事後,從前國內那些天天圍着他的朋友們,像是突然被一道無形的牆相隔開。他有時候心煩,想找老朋友聊聊天,才發現,那些從小到大稱兄道弟的人,都不再回復他的微信和電話。



有那麼一個時候,他覺得很傷心。“不知道怎麼了,像是刻意在迴避我。”


少年時代,Dave其實就似懂非懂地陷在一種以利相交的,並不真切的人際漩渦中。這種境遇與他的家庭密不可分,在國內,大部分身居要職的父母自有一套利益圈子,而他們的子女,也順利成章的被捆綁在一起。

昔日的狐朋狗友作鳥獸散,他如今在外打拚,只有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而耽誤的學業也若有若無地鞭策他。自從父親出事後,人情冷暖的轉圜,讓lDave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一隻手拎着,把他拔起來,成了一個大人。他想要在溫哥華這座背井離鄉的異國城市生活下去,還希望能照顧好母親,“別讓她太累。”



他告訴我,最近一直在考房產中介的從業資質,“都怪我以前不好好學習,都已經考了三次了,還差一點就能過了。”像是給自己保證一樣,他緊接着說,“這次絕對沒問題,肯定能過。”



奶茶店不忙的時候,Dave常常會坐在吧台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車流發呆。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有些悵惘。但是有顧客進來,他還是會迅速揚起笑臉,手腳麻利地張羅起來。

他愛跟陌生的顧客聊天,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談。奶茶店的生意做得游刃有餘,他穿梭在店面間忙碌的身影,有一點他父親當年在商場打拚的影子。



春天已經來了,溫哥華的寒冬也即將過去,Dave和母親都在等着父親刑滿釋放後來加拿大一家團聚,像是他們母子倆初來乍到的時候,每個假期都等着回國或是父親飛來團聚。這些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但又像有些什麼永遠地失去了。



“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生活,比什麼都重要。”Dave低着頭給眼前的顧客找零,抬起頭臉上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3

Ben:向死而生,爬出深淵
父親出事兒後,他患上抑鬱症

幾次想自殺了結,因為自己已沒有希望

我幾乎是按照父親的路子走下去,結交了他的人脈,接受他對我的“訓練”,我本應該會繼承他的“衣缽”,但現在已全無從政的可能。

Ben最後一次從國內返回美國,有點落荒而逃的感覺。

他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還有些心有餘悸。“那天我爸回家後,就催着我和我媽立刻買機票。”他看着眼前已經冷掉的咖啡,有點發呆,“也就兩三天的時間吧,手忙腳亂的收拾了行李,就飛回來了。”

Ben有些不愛說話,采訪的過程時斷時續,他總是像陷入一種非常掙扎的情緒里去。其實約他見面也很困難,他對陌生人有很強的警惕,我輾轉多人才把他約在他們學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里。他走進來的時候,精神狀態算不上好,頭發亂糟糟的,像剛從一個災難現場抽離出來,帶着心有餘悸的惶恐,跟我說話時總是要仔細想一想,然後吞吞吐吐地再說出來。



Ben所在的學校是美國一所非常有名的常青藤名校,他身上籠罩的陰影顯然和這里所呈現出的積極熱烈的氣氛極為不趁。他父親出事的時候,恰逢他回國休暑假。本來還跟母親說暑假陪她去旅遊,已經在商量出行的路線了,突然一個電話徹底打破了所有的計劃。



“晚飯的時候吧,我爸接到一個電話,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就匆匆地出門了。”他努力回憶着,“過了一天,他回家就跟我媽說,趕緊走。”

“我就覺得,肯定出事了。”Ben掏出煙來,狠狠地吸了一口,“我以前從不抽煙的,現在每天得抽一包。”他苦笑着說。







Ben告訴我,當時他父親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覺得父親的神色不太對,我心裡很緊張。看了那麼多貪腐的新聞,怕家裡也出事。”

他有一種天生的敏銳,這或許是從官從政家庭的小孩身上打小就耳濡目染的警覺。家庭環境的熏陶,父母的培養,都在發酵着他血液里這種敏感又多疑的氣味。

母親帶着他迅速返回美國,短短兩三天的時間,行李收拾地潦草而慌亂,而母親眉頭緊鎖,三緘其口,不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但是那兩天里,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重重地壓在他們家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你父親呢,怎麼沒和你們一起走?”我問Ben。



他像被撕裂開了一道漸漸癒合的傷口,眉頭擰在一起,隔了半響才說,“我爸說還有一些事要處理,就買了比我們晚一天的票。結果……”



Ben不願意去回想當時的情形,一天之差,讓他和父親從此遠隔萬里,不能相見。讓他的家庭支離破碎,故土陡然坍塌,成了遙不可及的陌路。

Ben的父親在他們母子倆剛剛登上飛機後,就迅速落網。因為在市委官員的選舉中賄選舞弊,他父親被雙開,被帶走關押。現在案件還在進一步審理中,最終的定論沒有宣判。

“我知道,我爸肯定做錯了事情。”他定定沉默了一下,“其實我有點恨他。”



從小到大,父親都是Ben的榜樣,他經常帶着Ben參加各種飯局。那些父親的朋友在推杯換盞間,常常這樣誇Ben:“虎父無犬子……”,“以後肯定是當官的料……”



小小年紀,Ben就在這種聲色犬馬的關注中浸泡着長大,他的敏感、多疑也如同這些達官顯貴不為人知的秘密一樣,在內心悄無聲息地漸漸蔓延着。

而他的父親對Ben的未來早早就做好了規劃,名校歸來,進入官場從政,以Ben的學歷和父親的地位,幾年內就會提拔上來。和大多數這樣的家庭類似,權利和地位需要後繼有人。所以他最常聽到父親講,誰和誰是一派,誰是誰的親信,哪些同學要深交,甚至包括來留學選擇的專業也與政治金融相關,一切的一切,都要為以後從政打好人脈基礎。



而且,父親還年輕,落馬前曾任市委秘書長,雖然不是非常高級別的官員,但足夠顯赫一方。在中國的官宦體制中,如果不出事的話,還有很大的晉升空間,所以Ben的人生早做好了一切鋪設,甚至他內心也一直對此趨之若鶩。



但是,這所有的鋪陳、籌備都在一瞬間徹底崩潰。像是一夜之間,Ben前二十年的美夢突然被冰冷的現實叫醒。所有的努力,曾經為之驕傲的家庭,既定好的前程彈指灰飛煙滅。他曾經為之信賴和奮斗的價值體系也徹底崩塌了,Ben懵懵懂懂的明白,自己以後肯定沒法回國按照當初的預設那樣生活了,“誰會讓一個罪犯的兒子當官呢?”他有些悻悻地說。



因為父親的事情,Ben一度想不通,患上了重度抑鬱症。“我有時候真的很生氣,為什麼我爸要做違法的事情呢?”他說到,“他把我們家全毀了。”



他和母親都是到美國後,在整日的提心吊膽中才獲得了父親落馬的真正原因。那時,父親早已失去聯系,被異地審理關押。

他們母子倆都很擔心父親會不會受罪,“年紀也大了,怕他遭罪吃不消。”母親在美國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沒有親人朋友的陪伴,只有整夜整夜地失眠和哭泣。而回國探望遙遙無期,況且因為種種原因,他們也很難再踏入國門。

人前人後的風言風語像海浪一樣席捲而來,Ben本來就終日惶惶的精神狀態,如驚弓之鳥,覺得自己的身邊的每個人都在談論他有一個貪官被抓的父親。



這個鋃鐺入獄的父親曾是他全部的驕傲,是榜樣,是為他指路的英雄燈塔。從前,他毫不吝嗇地表達對父親的崇拜,對未來的期待。如今,他害怕聽到任何有關父親的談論,年輕的Ben無法了解法律懲戒的力度。他怕流言蜚語,也怕聽到更糟的消息。



為了避免在人群中出現,他選擇消失,躲在家裡。“我覺得每個人都在談論我,我走過去他們就會收聲,上下打量我。”“我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么?”Ben反問我,這個才20歲出頭男孩,性格里那些本該對時事人際敏捷反應的銳利感,迅速地被放大了。三人成虎,敏感多疑徹底擊垮了他。

如果一切都如往常,他本該像其他享受校園美好時光的大學生一樣,談戀愛、打球、完成學業。名校的背景是他的光環,未來充滿了希望。“全完了,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他說。

“當時我還想不通,為什麼這么多人貪污違紀有問題,被抓的就一定是我爸?”他抽煙的頻率很快,兩只手緊緊攥在一起,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露出青筋。



抑鬱症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想過自殺。開車在高速上狂飆,沒有目的地,“恨不得就這么一路開下去,永遠不停下來。” 他看到樹,神不知鬼不覺地撞上去,最後車報廢了,好在人只是受了輕傷。“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覺得就這樣吧,太壓抑了,現在上這個學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那時候就是想不明白,走出不來,很絕望。”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泛着紅血絲,“現在好多了,犯了錯肯定是會被發現的,早晚的事。”

也許是車禍讓他醒悟了,在醫院看到母親還在忙前忙後地照顧自己,雙鬢已經泛白,那個從容優雅的女人已然顧不得再精心打扮,他心裡想着,“我得顧好我媽啊,她年紀也大了。”

父親的案子懸而未決,還在審理中,案情雖罪不至死,但常年的牢獄之苦畢竟是場磨難。“希望他能好好坦白,爭取從寬處理。”Ben啜泣了一下鼻子說到。

現在,他的抑鬱症現在已經在逐漸康復,他按時吃葯,又返回了校園。盡管看起來還有些病懨懨的萎靡不振,但起碼生活又在漸漸走上正軌。只不過這一次,他要完全靠自己,來決定人生和未來。

以前無憂無慮的少年已經徹底留在了那個逃離家鄉的夜晚,南柯一夢,在他少年懵懂的時候醒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先把書念好,畢業後找個工作留下來,養活我和我媽。”Ben摁滅燃燒殆盡的煙蒂,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4
Elva:從優等生到迷途嬌娃

曾經的“小公主”淪落為“站街女”

掙扎在生存邊緣

告別了曾經的一切圈子


我就是不相信我爸爸是個貪官,一定是有人陷害
當我再次見到Elva,她正站在繁華的街道上抽煙。

頭上是沉沉的壓下來的高樓大廈,巍峨的高跟鞋邊是冒着騰騰濕氣的井蓋,從里頭鑽出來的溫暖撫慰她赤裸的雙腿,背倚的是被歲月斑駁的立柱,柱子蒙塵許久,她渾不在意。

她丟了煙頭上車,煙頭無聲無息掉進井蓋。

我接她直奔最近的咖啡館,面前桌子上有窗外傾瀉進來的明亮的光,可她眼神里有躲閃,似乎更適應黑暗。

波浪長發,十指丹蔻,包裹着只等採摘的飽滿果實一樣的身軀,是一件黑色蕾絲的低胸露背緊身裙。曲線纖毫畢露,毫不吝嗇。

她點了摩卡,加奶加糖,跟上回一樣。

可物是人非,她再也不是當初的姑娘。

她倒出一根煙,可情知這里禁止抽煙,於是微微皺眉夾在指尖,濃妝下的面孔有着與年紀不符的成熟。

“我來這兒快半年了。”她換了住址,我打聽得到。

不等我接話,她眼神里先有了戒備:“你怎麼找到我的?墨爾本那邊都以為我在美國”。

得知是貼身朋友的介紹,她放鬆下來。

“現在忙什麼呢?”我盡量問地婉轉一點。

她把煙輕輕敲在桌面,倒出一點煙絲,雲淡風輕一笑:“什麼都干:給中餐館洗盤子,給華人做保姆做家教,只要給錢,援交也干——就這么活着唄。”

她陷入人生的泥潭沒有退路,距離父親出事也就三年。

三年前,這位驕傲的公主從中國飛到墨爾本,成為澳洲一所名校的大一新生。

學習、交際、消遣,被活色生香的留學生活充斥得滿滿當當,她愛死了這一切,甚至讓父親買房給自己定居,“我想畢業後在澳洲工作,當時我爸說沒問題,一個月後給我匯錢”。

父親從來對她有求必應。所以,這一個月她等得從容不迫。

可她沒想到,自己沒能等來匯款——不僅如此,父親失聯了。

面對手機那頭傳來的忙音,她有過恐慌,可笑自己想多了,從小到大父親是最最堅固的靠山,他不會倒。

可是不久後,一個澳洲陽光明媚的早晨,窗外是生機盎然的草坪,她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卻突然得知父親已經被判處無期徒刑。

“爸爸也就是基層官員,可他們說他貪了一千多萬。怎麼可能?”現在說起來,她還是有些憤懣:“我不信那事是他乾的!退一萬步說,貪污的人多了去了,比我爸數目多的大有人在,怎麼他就判無期了呢?有人說,我爸根基不深,級別不高,上面沒人保着,所以倒了霉”。

在她眼裡,這是天降橫禍,無關對錯,只關運氣。

這件事上,她理智不起來:母親早亡,父親與她相依為命。孤立無援的她曾求救於父親的朋友,“不管當官的還是經商的,都聯系不上了。”

吃夠了閉門羹的她根本不知道,父親貪污就是被一個所謂的朋友“出賣”。收了錢沒辦事,乾脆一封實名舉報信遞給市委,直接被拿下。

於是,那個讓自己小時候騎在脖子上玩耍,長大了騎自行車送自己上學,再後來把自己驕縱成掌上明珠的人,這輩子都見不着了。

以前聽說一些父母倒台,之後官二代如何艱難,她從來只當故事聽一耳朵。

誰能想到,聽多了故事,有一天自己反倒成了別人口中的故事?

甚至她的故事更悲慘的地方在於:爸爸出事前已有預感,只來得及囑咐她在國外好好活,卻沒來得及給她留任何後手。

她向來大手大腳不留積蓄,沒什麼神秘人從世界上偏僻角落給自己打錢,爸爸也沒對國外的熟人臨危託付,首先,經濟來源一下子斷了。

變故來得這么急,打得她毫無招架之力。

Elva傻眼了,沒錢付房租被趕出去那一刻,累贅的行李亂七八糟擁着她,她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哭完了還得爬起來,一點一點拖着家當往前挪,走幾步喘口氣,鞋子把腳磨破了,絲襪掛了洞,她在無邊的曠野上咬牙前行。

她眯起眼睛,顫着長長的睫毛,像一隻慵懶的貓:“現在想來,那會兒就像做夢一樣。”

好在,澳洲的華人不少,掙口飯應該不難。

可是,她在父親庇佑下當慣了公主,鳳凰變麻雀的Elva浪跡華人圈,什麼家務都不會,包括炒菜都是從頭學。後來當導游帶旅行團,給華人當保姆,走投無路的時候,也做援交。

“你說,我一個女人能有什麼辦法?”十指不沾陽春水,原先只知道享受生活的她,後來被生活享受了,還手一個耳光都不能夠。

同時,她的學業停擺了。

“我喜歡上學,可心知上不起。”身為新生,她輟學了:“我爸對我一直很大方。以前給我每個月打幾萬、幾十萬澳幣,跟玩似的。如今靠雙手賺錢,才明白幾十塊的活兒都不好乾,大學每學期幾萬澳幣的學費、生活費,澳洲普通居民都上不起,我根本掙不出來。”

剛剛走進大學校園的她,還沒嘗夠其中的滋味就被迫離開。

她像罪人一樣拚命逃離的,還有她的朋友,整個墨爾本的中國留學生圈子再也沒有她的身影。

說到這里,她神色里都是失落:“那已經不是我的圈子。”

她對外聲稱去了美國,斷了跟原先的一切聯系,從東邊的墨爾本來了西邊的珀斯,簡直橫穿整個澳洲。

她覺得父親出事後,自己成了靶子,不想把遭遇變成大家的談資,也竭力逃脫這些人同情或猜測的目光。

而實際上,那個圈子的更多人正慨嘆國內反腐風氣正盛,高管連續落馬,子女多少已有後路;只零星有人記得,那個叫Elva的,露了幾面就銷聲匿跡的文靜姑娘。

沒人問起她,更因為每年都有國內的官二代送進來,這圈子就是一池春水,永遠不缺東風。

在珀斯自力更生的她,比起上學,更希望有澳洲身份:“我不想再當黑戶。”

她沒說更多,但遭遇的難以回首的過去:或許是在狹窄後廚被一隻肥膩的手在全身綳緊的身軀上逡巡,或許是變賣衣裳時與當地婦女起了爭執被打破頭,或許是流落街頭被同樣的華人黑戶欺負侮辱,或許是在陰暗潮濕的汽車旅館遭遇放縱如禽獸的恩客,是這土地上每個不屬於自己的明媚昭陽,是這天空下每個吞噬自己的無邊黑夜。

這么難,那,為什麼不回國?

問到這里,她把貼在油膩的額頭上的幾縷頭發勾到耳後,露出圓潤的耳垂,上面掛着一對黑色中國結的耳墜。臉上開始有了緊張的神色,咬着指甲跟我說:“我老是做噩夢”。

而她每個午夜走不出來的夢里,有個高大森嚴如同閻羅殿的海關,有剛下飛機就被摁在地上的酷刑,有七八雙手如同惡鬼夜叉捆上自己的手腳,扼住自己的喉嚨,她掙扎嚎叫,臉貼在冰涼的地板看不清帝都陰霾的天色,只對着漸漸合上的艙門。

她要被這個夢逼瘋了——那不是回家的路,是絕路!

噩夢如同黑夜裡開出的最最邪惡的花,讓她避之不及,寧願披荊斬棘在異國他鄉壯烈前行。

如此,她要走去哪?

“現在每天去混富二代圈子,我想找個有身份的富二代結婚。”她堅定了眼神:“有了身份我就弄套房子,爸爸沒有了,有房才有家”。

到這,我吞下了最後一個想問的問題:當地華人圈就那麼大,背着黑歷史的她打算怎麼瞞天過海呢?

看着她嶙峋的脊樑,或許總有辦法吧。

寫在最後

父母倒台、經歷了巨大變故的官二代,在海外各有各的活法。

回到出國那一刻,他們分別走過安檢,有人意氣風發,有人揮淚告別,有人滿懷憧憬,有人神色復雜。

當時,他們都不知道,有一天起,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以上內容基於真實事件采訪,應當事人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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