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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一個地主崽的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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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9 08:10:25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作者: 劉原

原叔按:今天,我想起了一個偷渡客,一個鄉黨,一個武俠宗師。他叫梁羽生。許多年間,我們讀武俠只知里邊總有血海深仇,卻不知那仇怨從何而來。答案是——
武俠里有多凄涼,梁羽生和金庸們的現世就有多凄涼。

2009年1月22日,新派武俠小說鼻祖梁羽生在悉尼去世。今天是4月5日,正是他的冥壽。

梁羽生算是我的半個鄉黨,他系廣西蒙山人氏,我外婆家就在蒙山。我上小學時開始讀梁羽生,亦知曉這個鄉黨竟名揚四海,父母有時聊天,提及他的一些軼事,我印象極深,20多年仍未忘記。

梁羽生之武俠,無疑是宗師級別,他的國學根底非常深厚,家國情懷濃郁。但坦率而言,他的風格偏於傳統,就閱讀快感來說,不及機智古怪的金庸和狂狷不羈的古龍,歸根結底,還是按牌理出牌稍多了點。

關於梁氏文風,自有文學評論家作專業論述。而我以為,梁羽生的身世,梁羽生的家國,探究價值絲毫不輸於他的武俠。

梁羽生原名陳文統,1924年出生於廣西蒙山縣文圩鄉,家中是當地望族,1944年日寇鐵蹄南踐,太平天國史學者簡又文教授曾在他家避禍,1949年,梁羽生自嶺南大學畢業,供職於香港《大公報》。

30多年前,我曾聽父母聊過,說梁羽生解放初徒步回蒙山,走到半路碰到同學彭榮康,彭告訴他:你父親剛被鎮壓,你回家無異送死,速逃。梁羽生——那時還叫陳文統,遂星夜逃亡,一路逃到了香港。彭榮康是我父母的熟人,他的兒子是我的中學地理老師,但我當時年幼,沒想過向地理老師咨詢一下這個課外問題。

民間故事其實大多並不離譜。多年以後我看到《文史春秋》刊登的彭榮康回憶文章,與我父母所言大體相符,只是細節上稍有差池。據彭榮康說,1950年秋,他在蒙山的鄰縣荔浦——就是芋頭很出名的那個地方,碰到了梁羽生,梁羽生說自己父親被人誣告被羈押,家人寫信喚他回鄉撈人,彭榮康說:現在農村到處都在開展剿匪反霸群眾運動,你回去不單救不了父親,只怕自身都難保。梁羽生聽從勸告,逃回香港。不久,他的父親陳信玉被殺。多年以後,梁羽生對彭榮康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陳信玉本是和善鄉紳,抗戰期間,日寇入侵蒙山,陳信玉曾組織鄉團抗日保鄉,冒着生命危險保護了一批到蒙山避難的文化名人。當時學者簡又文舉家逃亡蒙山,便是陳信玉接濟。簡又文在回憶錄《宦海飄流二十年》中寫道:“想起陳家的大恩大德,真令我全家沒齒難忘。我們一家遇到大難,流落在異鄉為異客,正在途窮忘絕、不知死所之際,忽有愛徒體念師生之誼。全族人居然肯接待、供養、庇蔭、護衛我全家十口,卒得平安歸來。”

半個多世紀前的土改,一生良善卻橫遭殺戮的地主紳士又何止陳信玉一人。金庸的地主父親,也是在1951年被殺。我少年時讀梁羽生,讀金庸,總覺納悶:為何許多故事都從身負殺父之仇開始?後來,讀懂了。

1940年,16歲的陳文統寫過一首《人月圓》:不堪回首當年事,休上望鄉台,故園荒蕪,故人零落,故跡難埋。想來竟是一語成讖。

梁羽生字筆之間的家國憂傷,與其身世有關。但他終究在慘痛中陷得太深,沒能像金庸那般跳脫出來審視家國悲劇。因為常年在左傾報紙供職,也因為時代局限,他骨子裡的思想還是左傾的,小說里的人物大多非黑即白,二元對立、階級斗爭的痕跡很明顯,就這點而言,他不如同遭弒父之痛的早年金庸開闊。

但梁羽生骨子裡還是傳統名士,嶺南著名女學者冼玉清對其評價是:“賦性忠厚而坦摯,近世罕見。”他始終與政治保持遠距離,以耳順之年澹泊地退隱江湖,1994年還皈依了基督教,這比以老邁之身胡言亂語、追名逐利的晚年金庸,卻又高出了好幾個段位。

1946年,22歲的梁羽生在聶紺弩主編的《衡陽日報》發表了一闋《沁園春·和毛潤之》,“悵繁花並列,仙香杳杳,游春人眾,隨俗滔滔。跨鶴安期,乘風列子,欲上青雲萬丈高。”暗諷了某些跟風作和的阿諛文人。弱冠之年,清高風骨已呼之欲出。

土改之後,梁羽生幾十年未回蒙山。以反革命家屬之身,他無法歸來。他終究是熟知大陸政治生態的。1978年,鄧小平南下廣州調研經濟特區一事,國務院向香港一些機構送來請柬,邀請香港同胞一聚。梁羽生赴宴,同時叫侄子陳強中從廣西赴廣州見他。梁羽生與鄧小平、廖承志等在一個大廳宴畢,出來就把請柬交給了侄子,原來侄子在故鄉被人懷疑私通海外特務,梁羽生叮囑他把請柬拿回去當護身符用。後來,陳強中回鄉之後,別人看到請柬上有國務院印章,嚇得不再敢騷擾。

所謂故鄉,多是勢利之鄉。80年代,蒙山縣重修文筆塔,照例要向本地籍的達人遊子化緣,據說梁羽生捐了八百元,頗被當地不少人非議,認為他孤寒吝嗇。其實梁羽生捐幾百元已經算很給面子了,把別人的父親幹掉了,別人還捐錢給你,你還不滿足么。

梁羽生對父親之死始終有深重心結。80年代中期,廣西要員反復邀請梁羽生回鄉省親,梁羽生要求對父親一案重新甄別,隱然有不平反則不回鄉之意。經查,陳信玉屬錯殺,蒙山縣政府下文平反。梁羽生給縣政府復信:“先父一事終獲平反,埋於心中幾十年的死結終於解開了。”彼時之梁羽生,只怕心中亦有無限蒼茫,他若非以一支禿筆打出天下名揚四海,也不會成為統戰對象,老父的荒墳也許要蒙羞百年。

1987年,梁羽生自逃亡之後第一次返回蒙山,時值蒙山文筆塔竣工,他題藏頭詩一首:“蒙豁慮消天地廣,山環水繞見雄奇;文人騷客登臨處,筆健詩豪立志時。”字里行間,還是很主旋律的。而他真實的內心,只有天知道。

早些年,梁羽生以重病之軀又回了趟廣西,出席盛典,上電視,接鮮花,繁華得很,喧囂得很。那是他最後一次回到廣西。

某年清明,我回故鄉時順道去了蒙山。我們兒時嬉耍的文筆塔已經改名為梁羽生公園,小縣城也知道玩名人效應了。我在塔腳的廟里閑散地看碑文,此時暮色低垂,山嵐靜謐,一老尼欺近,問我自哪裡來,我說南寧。老尼見我會說蒙山話,且從省城來,死磨硬泡要我捐錢做功德,我厭惡地擺手,慢慢踱遠。

我忽然憂傷地想起了80年代梁羽生收到的募捐信,那封一意索錢的信,我們家也收到過;我想起了1950年的梁羽生,在離囹圄里的父親只有幾十公里時被迫折身,翻越一座座的山樑逃亡,不知道他想起這個故鄉,這片土地時,會不會好凄涼。正如《七劍下天山》劈頭的第一句:把劍凄然望,無處招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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