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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文革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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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1-15 14:18:31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一)

四清嘎然而止,文革倉促上陣

1965年,我們射擊隊隨同校體育代表隊在北京延慶縣農村參加四清運動。到1966年5月,突然文化大革命的號角吹響了,四清運動只能無果而終,那些未調查完的專案,未下的結論,都一風吹掉了。誰知道我們就像狗熊掰棒子一樣,扔下這個棒子又去掰下一個玉米棒子,從一個人整人的運動,迅速進入另一個更加殘酷,更加驚心動魄的人整人的運動。

在回校的客車上,同學們心情無比激動,我們終於趕上一回這樣偉大的文化革命。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我們年紀尚小,非常遺憾地錯過了,這次可要緊緊跟着毛主席在驚濤駭浪中,增長階級斗爭的才幹了。

不知是誰帶頭唱起了國際歌,一時間,群情激奮,熱血奔騰,有的同學甚至流下了激動的淚水,還有的人已經想好了,下車要乾的第一件事。在清華園大禮堂附近下車,一下車就有人出面組織,拉住了張慕津(永寧分團副團長)高國英(阜民街四清隊長),就像那街頭的飛行集會,大家圍住他們倆高呼口號,打倒張慕津!打倒高國英!二位一下子懵了,低頭一言不發。敢情被批鬥就這么簡單,這么客易上手。幾分鍾批鬥完畢,然後就各自回班、回隊去參加這偉大的革命了。清華園里鋪天蓋地的大字報,讓我不知所措,我們倉促上陣,頭腦一時適應不了,就彷彿被扔進了一台洗衣機,隨着波輪攪起的強烈水流,身不由己地左右翻滾,上下折騰。

老兵掌權,血統開道

初期,清華園里派進了工作組,把一些懷疑工作組的同學打成了反革命或壞份子,後來有王光美到飯廳給同學打菜,再後來,有周恩來兩次來清華東操場,給蒯某平反,並宣布工作組犯了方向、路線錯誤。隨後運動風起雲涌,在清華園里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文革大戲。

老紅衛兵掌權了,吹捧譚立夫講話,推行血統論,辯論會上高喊,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報出身!報出身!這個血統論一看就覺得無比荒謬,用現在網絡語言說,是屬於精蟲上腦的東西。文革後的幾個事實用來批駁血統論,很有說服力。朱德夠英雄吧,他的孫子不也是犯了罪被槍斃了,李雙江夠紅吧,他兒子不也是一個罪犯嗎?老毛最紅最紅了吧?你看他孫子寫的那字,就別提多醜了,真讓人忍俊不禁,還到處去題字,都不覺得丟人,講出幾句話來也讓人笑掉大牙,說什麼對二戰貢獻最大的就是我爺爺和斯大林,太可樂了吧!他那個外觀形象,也讓人不敢恭維,吃什麼會胖成這樣,這種二百五的樣子難道也是英雄的基因造成的嗎?

當時。我對這個血統論極力反對,在日記本上寫了一篇“評譚立夫講話的反動本質”,後來到福州串聯時,被某些中學生抄到了大街上。當然,這些中學生也是受血統論迫害和歧視的可憐人。血統論對中國社會造成的破壞是非常嚴重的,至今遺毒也沒有肅清。

強撕大字報,拉倒二校門

66年八月中旬,大禮堂區的大字報,不少是針對中央幹部的。8月24號的下午,我坐在禮堂前面的台階上休息。見到一大群中學紅衛兵,從北面跑步過來。把大字報區團團圍住。領頭的,我認識,就是我弟弟滌非他們水工93同班的馬楠,號稱瘦馬將軍,他身着高級黃綠色呢子軍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衣,左臂上戴着紅袖章,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地指揮着這幫中學生。他認識我,目光相遇,各自無言。他們來的目的是要野蠻的撕下大字報,不讓人說話。鉗人之口,自來都有,但這次卻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令人目瞪口呆。我依然坐着不動,瞪着他們,看爾橫行到幾時!

當天傍晚。馬楠又與賀鵬飛一起指揮拉倒了二校門。我去晚了,那個美麗的具有歐洲建築風格的二校門,那個具有青磚白柱的牌坊式校門,那個裝飾有漂亮三拱的清華標志性建築,就讓這幫暴徒給變成了一堆碎磚頭躺在地上,欲哭無淚呵!只見到一幫清華的中層以上幹部在那裡被人驅使着搬運磚頭,稍有不如意,便有皮帶伺候。

這些老紅衛兵中的大多數人,對文革中的所作所為,沒有認真地進行反省和懺悔,甚至有少數人還在夢想回到毛澤東的文革時代,原因就在於沒有對文革進行全社會地批判和反思。瘦馬將軍在文革中指揮破壞清華園的標志性建築,是一種罪行,至今沒見他懺悔和道歉,這種頑固堅持文革立場的人,實在是不可救葯,成為了文革的遺老遺少。

如今的教科書中,對文革這段歷史都做了淡化和遺忘處理,以至今日之少年提到文革,腦中幾乎是一片空白。,難怪到今天還有人認為,紅色基因可以代代相傳。紅二代、紅三代掌權,最讓他們放心。一代傳一代,實際是一代不如一代,謬種流傳,遺害萬年!

出身是軟肋,自己尋樂趣

風卷雲涌,把老紅衛兵從清華舞台卷下去了。之後,又成立了八八派、八九派紅衛兵,主義紅衛兵,思想紅衛兵,紅旗紅衛兵,延安紅衛兵,令人目不暇接,真好似城頭變幻大王旗,都說忠於毛主席。大多數的紅衛兵,出身好是必須的。本來思想紅衛兵准備成立一個東方紅公社,打算吸收一些出身欠佳的同學,計劃給他們配帶方型的胸章,我盼望了一些日子,沒有下文,終於也失望了。不過又想想,戴上方型胸章,不正表明你是個下等人嗎。

我的出身屬灰色地帶,知識分子家庭,既不紅,又不黑,自己都不好意思去要一個紅袖章帶上。張永治和我情況差不多,因此,我們倆對運動,屬於不甚理解、不夠得力那種人,但還沒有完全逍遙,而是有機會就去參加自認為有意義的活動。比如射擊隊到延慶的小長征、到宣武民用爐廠去翻砂勞動、參加郭九洲聯系的,到永定門機務段火車上去當見習司爐、參加機械繫同學到山西靈丘縣遠距離的長征、和北大同學孫慧軍一起騎車到天津,去寶坻縣拜訪小學同學,下鄉知青侯雋。不承想,那次拜訪使我在天津深陷囹圄(以後另有文字敘述)。

由於出身這個軟肋,我幾乎不寫大字報,但卻有一個獨特的毛病,看別人大字報時,精彩之處,想贊揚,異見之處,想爭論,我經常拔出鋼筆,在字里行間書寫一個自認為精闢的小批語,署名為無敵,這個無敵二字的署名在清華也算小有名氣,許多人,見過這個批語,卻不知道是誰寫的,也有人用鋼筆和我論戰,我一般也不去搭理他們,鋼筆寫幾個字哪能說得透徹。

清華紅衛兵後來分裂為團派總部和414派總部。我一直堅定地為四派寫批語,同學們稱我為桿兒四,我弟弟滌非則被稱為桿兒團。桿兒就是鐵桿,堅定不移的意思。一家人,出現對立的兩派,在文革中屢見不鮮。但一家出兩個對立的桿兒,則有點少見了。

說到寫批語,想起一個秀書法的趣事。我班同寢室的同學胡鵬池。常常在大禮堂附近顯眼的地方,貼出他的書法,他的仿毛體練得龍飛鳳舞、爐火純青,每當貼出一張,就會圍了許多人看,我親眼見到,有人懷疑是不是印刷的?於是用指甲去刮那些字,發現掉墨了,這才相信是現寫的。我們射擊隊的石應津,非常欣賞他的書法,托我向他求字,胡鵬池就很慷慨地為她寫了兩張。

出手很孟浪,芷君請原諒

記得有一次在主樓往二校門方向的馬路旁,老四的同學正在進行一場小型批鬥會,一些同學把團派的陶德堅老師圍在中間,正在批判。我剛好經過此地,只見一個短發女同學喊着,你們不能批鬥陶老師,一面往裡擠,想去保護她的老師。我到近處才看清楚,是我們射擊隊的女隊員杜芷君,我趕忙上去,用兩手扣住了她的兩只手腕,說你不能攪亂這個批鬥會,她看清是我,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掙扎,也沒有憤怒,也不再往裡擠了。平時我們在一個飯桌上吃飯,相處的挺好,她是建築9字班的,平時話不多,很文靜,練習也很刻苦,大家印象也都不錯。幾分鍾後,這個飛行批鬥會就結束了,我自然也就放開了她的雙手。沒想到,我們射擊隊的不同觀點的男女隊員,居然以這種方式有了肢體接觸,要在平時早就臉紅了,她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老師,我是為了老四的批鬥會能繼續下去。其實到今天,我也不了解陶德堅老師,不知道她究竟有哪些錯誤觀點。當時的孟浪舉動大概也是派性使然吧。奇怪的是,我抓住她的雙手後,倆人都很平靜,沒有一點不好意思。五十年過去了,一直沒有杜芷君的消息,如果能再見到她,我一定會給她一個道歉,相信她也會原諒我。

(二)

領袖尚武,百姓遭殃

群眾斗群眾,發展到高級階段,必然要兵戎相見。君不見天安門上,最高統帥對宋彬彬說,要武嘛!這女孩回去就立馬改名,叫成宋要武,一個女孩叫這么個鬼靈精怪、氣勢洶洶的名字,真是少有,北京第一個被打死的中學女校長,卞仲耘,就是在她的指揮下,命喪黃泉的。還有那個後來定性為反黨集團的頭子,親愛的江青同志也煽風點火,要文攻武衛。高層如此鼓動,運動想不流血,已經不可能了。

清華一旦進入了武鬥階段,前面那些寫大字報、開批判會、打嘴炮,就都化作小菜一碟。清華的百日武鬥,雖然比不了外地,如重慶、廣西的大型武鬥,但是在首都,在中央眼皮底下,也真夠殘酷血腥的了。十八人死亡,三十多人終身殘疾,一千一百多人負傷。在北京的高等院校里,絕對首屈一指。

六八年4月23日。清華的百日武鬥開始了。武鬥是由小到大,由點到面,逐步升級的。開始你佔一個樓,我佔一個樓,封窗戶堵樓道,然後拆開暖氣片,用來從樓上向進攻者身上砸,用車胎做大彈弓,碎磚頭當彈丸,再往後開始焊紅櫻槍,再發展到了鋁合金長矛,再配上盔甲、頭盔,中世紀武士的裝備就幾乎全了。最後就是,半自動步槍、手榴彈、地雷等戰爭武器全都登上了清華武鬥的戰場。

月光慘淡,屍體冰涼

68年4月27號,為了儲備糧食,在9飯廳前發生了大規模的戰斗,對戰中團派的一輛解放牌卡車,直接沖向老四的人群,把謝晉澄同學碾壓死了,這輛卡車奪路而逃,在慌亂中被電線桿的鋼制拉繩掛住了,側翻在地,司機立刻逃跑了,老四一涌而上,為戰友報仇,把汽車徹底破壞了。

當晚,我到現場去看,汽車側翻着,氣缸周邊能拆的零件,都被拆光了,謝晉澄同學的屍體就躺在5號樓的西北角。我掀開臉上的白布,見到他的頭皮向上挫開,露出森森白骨,面貌極度的變形,令人不寒而慄。

運動初期在二號樓,有想不開的老師跳樓,我見到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坑來,人已經抬走了。這一回,在慘淡的月光下,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白天還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學生,晚上就躺在樓角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老四佔領科學館的初期,白天還可以進出,在那裡,我見到過蜷縮在牆角地上的一個同學,渾身血污,一動不動,彷彿已被遺忘,大概是長矛戰的傷員,也不知是團派還是四派,無論哪一派,不都是在捍衛老毛的革命路線嗎?難道必須這樣骨肉相殘、刺刀見紅嗎?就不能有話好好說嗎?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百思不得其解。

面對杜芸,無言以答

九飯廳搶糧戰斗的第二天,在河邊的十飯廳門口,中飯後遇到了射擊隊的女隊員杜芸,她是水9的,和我弟弟一個年級,她激動地一把抓住了我的兩只手腕,問我,你知道昨天9飯廳的長矛戰嗎?一個老四被汽車碾死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昨晚還去看過,那個同學叫謝晉澄,頭皮都碾開了,摸樣好可怕。

兩派都用上長矛了,都打成這個樣子了,你說怎麼辦呢?你說到底怎麼辦呢?

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一時無言以對,我知道杜芸的父親是昆明醫學院的院長,家境不錯,這樣慘烈血腥的武鬥,對於一個平時就顯得有些羞澀的女同學來說,刺激實在是太大了!已經讓她在精神上受不了。

遲疑了一陣,我說,兩派都說是保衛毛主席,卻把對方視為敵人,要殺死對方,我想不通,究竟是為誰拚命呢,我也想不通,我也沒有好辦法,不然你還是先回家去吧。後來,她究竟走了沒走,兵荒馬亂的,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三十多年後,在昆明又見到她,那天勸她回家的事,還依然記得。

運動不理解,退出清華園

自那一天起,我陸續說服我們班准備留在學校堅持戰斗的老四,希望不要參加武鬥,萬一受傷或者丟了性命,怎麼向家裡交代呢,究竟為誰戰斗,也說不清楚。還是回家去吧。也許是我的勸說起了作用,也許是他們拿不定主意,總之最後決定回家了。我們在七飯廳借了一輛三輪車,把大家的行李裝上車,由我和陳志昌同學騎車往和平里,到我家去。陳志昌第一次騎三輪車,在北三環路上,把車騎進了溝里,幸好我倆都沒有受傷,幾個同班的老四,在我家住了幾天就陸續買火車票回家去了。

別人認為我是桿兒四,我也認為自己是鐵桿。但只是用鋼筆寫批語的鐵桿。真到了要動真傢伙的時候,我就退縮了,草雞了。所以對於留校堅持的,無論老團兒還是老四,我都佩服他們,敢於用生命和鮮血捍衛自己的觀點,就算歷史證明,參加武鬥是錯誤的,主要責任也不在他們,而是要由高層號召武鬥的領袖來承擔。

膛線模糊,子彈橫飛

團派憑借蒯某的名氣,在武鬥中占盡優勢,藉著和外地造反派的關系,輕易地獲得了不少制式武器。四派物資缺乏、經濟困難,總是被動挨打,最後退縮到主樓一帶,但仍處於被包圍的態勢之下。

我雖然在家裡逍遙,但是心中苦悶,聽到老四處境困難,科學館人員被困,不能突圍,射擊隊的金水高被燃燒彈燒傷了腳,都很為他們擔心,也想能為學校里的老四做點什麼。

從農業大學方向有一條現挖的壕溝,可以避開子彈進入主樓。在實驗室里,我看到同學正在用車床給鋼棒打孔,還用沖子沖出膛線。我拿起一支槍管從後端望出去,槍膛里麻渣渣的,一點也不光滑,膛線也模糊不清,要知道我們射擊隊員是經常看槍膛的,好的膛線應該是像鏡面一樣亮閃閃的,膛線從後面旋轉着奔向槍口,好似萬花筒中的奇妙圖案,也像老照相機的快門。這支槍管的膛線讓我怎麼形容呢?實在是太差了,但我不能給他們潑冷水,用這樣簡陋的設備造槍,實在太難為他們了。我告訴他們,過幾天我來幫他們試槍。

幾天後,我們在樓道里擺了一張桌子,桌上固定一個虎鉗,用布包着槍支夾在虎鉗上,大約四十米處放了一塊繪圖板,在板機上拴上一根繩子,人離的遠一點,是為防止炸膛。裝上子彈後,我小心翼翼地拉動了繩子,一聲脆響在樓道里回盪,比空曠地聲音大多了,子彈順利地出膛了,大家高興地奔向靶板。怎麼這樣呢?不會吧?只見那顆子彈橫着砸進了圖板,侵入一厘米深,這可是用的正規的軍用子彈,怎麼會橫着飛呢?打了那麼多槍,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看來膛線根本沒起作用,這種效果,只相當一隻火葯槍!試射不成功,這種槍基本不能用,沒有精度、沒有力量,如果在五十米內擊中人體,傷口倒可能非常大,子彈提前翻滾,殺傷效果是無法想象的。造槍失敗了,四派武器上的劣勢始終沒能改變。

試驗室的同學告訴我,咱們手榴彈造的不錯,說着拿出幾個給我看,外觀還算漂亮,木柄上了清漆,可是沒有後蓋,只是用較厚的蠟紙封住後面,我想到武鬥可能會延伸到清華外面,就順便要了三顆手榴彈,藏在家中壁櫃里,對誰都沒有說。

滿天陰雲,終有晴日

游離在社會上的日子,就是天天在混時間。九洲有時來我家,我幫他一起焊收音機,張永治來的多些,陪我爸下圍棋,我爸的水平比他差了一大截,勝出機會很少,但仍然樂此不疲。

學校里不斷傳出各種消息。高校的重劍冠軍許恭生在東操場武鬥陣亡,我倆是一個年級的,互相都認識,英才早逝,令人悲痛。科學館的屋頂被燃燒彈燒光,被困人員挖地道突圍失敗,挖掘人員被抓走,裡面的傷員運不出來,糧食又告急。這些悲痛的消息令人感到沒有希望,武鬥何時能結束呢?清華園何時才能恢復往日的寧靜?

7月27日,終於傳來了工宣隊進校的消息,老四主動繳械,配合停止武鬥,老團負隅頑抗,還打死打傷了不少工人,終於投降了。情況究竟怎麼樣?想去學校落實一下,九洲、永治和我約定去一趟學校,先看一下形勢再說,講好在南門集合。

那天陰雲密布,我騎車出去不久就掉雨點了,忙把雨衣穿上,很快小雨又變成了瓢潑大雨。我心中想着要在路上完成一件事,清華的武鬥結束了,我留着手榴彈也沒有用,交給工宣隊還會自找麻煩,乾脆自己處理了省事,以前沒有扔過手榴彈,這次正好體驗一把,騎到學院路土城附近,有一個豁口,過去一看,有一條南北方向的護城河,周圍都種着老玉米,這地方不錯,一個人也沒有,此時天空中黑雲翻滾,雷聲隆隆,震耳欲聾。

我從挎包里拿出手榴彈,兩個小的一個大的,先扔小的,撕開封底的蠟紙,把拉環一扯就扔了出去,轟的一聲炸了,接着又扔了一顆小的,又響了,這老四造的土手榴彈還真棒!最後一顆是個大號的,為了安全,我要扔的遠點,出手後大約四秒鍾爆炸了,聲音明顯大了許多。這時我聽到了一種怪異的錚錚的聲音,這是什麼東西在響?我抬頭四處張望,只見頭頂上有幾條高壓線通過,其中一條正在顫抖,發出聲響,我的腦袋登時就大了,頭皮發麻,從頭發根里冒出汗來,彈片打着高壓線了!我兩眼發直,原地發呆一分鍾,高壓線要是斷了怎麼辦?造成停電是多大的損失?我不就成了破壞份子、現行反革命了嗎?

看看周圍還是沒有人,高壓線也停止了擺動,我的心跳也漸漸趨於平緩,繼續騎車到了清華南門,雨已經停了,見到九洲和永治,都說今天的雨下得好大,雷聲也特別響,穿着雨衣,褲子都濕了,隨後我們就一起進到清華園,學校形勢大變,工宣隊進校的消息是確實的。不久,大家就都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學校。進入了文革復課鬧革命的階段。

以後,每當想起那天的事情,還是非常後怕,武鬥停止了,我倒是差點主動戴上個現行反革命的帽子。

(三)

結語

小小清華園的文革經歷,是全國文革的一個縮影,一個傳統的書香之地,也上演了斗爭的最高形式,美麗的校園變身流血的戰場,同室操戈、不共戴天,冷血長矛、真槍實彈。

一個清華同學孫華棟,航海隊訓練隊長,在代表隊宿舍和我住對門,身體壯的像頭牛,出身不是紅五類,平時話語不多,武鬥期間騎自行車經過第一教室樓,被老團抓去殘酷毒打,把內臟全部打壞,不到一天時間就活活把他打死了,這是多麼殘忍的事,俘虜還要優待,他又沒拿武器,就是德國法西斯用毒氣害人,還得先關幾天啊!沒有這么兇殘,這么喪心病狂的。孫華棟的結果是十分悲慘的。

另一個清華同學蒯大富,正如我班同學胡鵬池文章形容的,他是清華園的一隻蝴蝶。在校園中煽動了翅膀。他和工作組的斗爭,有理有利有節,幾近完美,其作用遠達校外和社會,他的材料甚至影響到高層決策,為此,成為紅衛兵的領袖,為最高層所賞識和重用。

但是,蒯大富有樣學樣,在短短的時間就學會了暴力革命的冷酷、狠毒、草菅人命,為謀權力不擇手段,腦袋時時想着權,兩眼時刻盯着權,雙手緊緊抓住權,信奉不說謊話辦不成大事,把人民日報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全部學到了手。他“智擒王光美”,“不斷升級武鬥”,“殘忍打死對方俘虜”,“廣播中整天污衊栽贓反對派”,“悍然向進校工宣隊開槍、投擲手榴彈”。從這些事已經看出,一個有本事,有辯才,有智商的學生領袖,一個原本朴實的普通大學生,一旦上了馬列、毛思的軌道,且握有一定權力之後,就必然會飛速地蛻變為一個陰險的政客、一個無恥的陰謀家,別無選擇,因為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如果這種人掌握了國家政權,人民將生活在怎樣的恐怖之中。幸虧蒯大富被賞識他的人拋棄了,被作為替罪羊投入了大牢,蒯同學也從如日中天,一下落到了可悲的結局。

賞識他的領袖人物,在文革運動中整遍了身邊的戰友,有的整死,有的整殘,如賀龍、彭德懷、彭真、劉少奇、林彪、周恩來等等。同時文革的絞肉機,也害死了兩千萬無辜的中國百姓。最終他自己也落得個孤家寡人、眾叛親離,眼看着文革走入無法收場的境地,無可奈何花落去,心有不甘難閉眼……他死後,連老婆都成了反革命的頭子,落得在獄中自掛東南枝。

文革是一場反人類的運動。其規模之大,其慘度之烈,在地球歷史上絕無僅有,無論是高居廟堂,還是平民百姓,無論是革命派還是造反派,無不深受其害。雖然後來的當政者把它定性為十年浩劫,但從不敢發動群眾深刻地批判這個運動,而是在歷史文獻中,在教科書中,盡量淡化,努力讓人遺忘。

最近一段時間,在報紙、電台、網絡上又有一股逆流。不讓人說話,不得妄議某某,有不同看法即以文革式語言群起而攻之,網絡上封號,動不動扣上反某某的大帽子,還揚言要開除出某組織。一時間,文革鬼影憧憧,與人斗其樂無窮的陰風陣陣,讓人不寒而慄。

今日寫點小文回憶文革,只緣妖霧從未清,為阻止文革回潮盡一點綿薄之力。若問文革有無一丁點好處,只能說有一點,讓英明偉大走下了神壇,讓“微不足道”的百姓開始清醒,破除迷信,重新評價這幾十年的歷史,而且隨着時間的推移,資訊傳播的極速加快,自己也感覺到頭腦更為清醒,與世界大潮流更加合拍了。

僅以此文章記念文革中不幸逝去的同學和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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