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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推薦:一場感冒掏空北京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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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2-14 17:18:46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一場感冒掏空北京中產

    來源: 鳳凰新聞 於 2018-02-12 18:13:20

    作者:李可

    女兒:“姥爺怎麼這么長時間還不回來?”

    媽媽:“姥爺生病了,在醫院打針。”

    女兒:“姥爺是我最好的朋友,姥爺給我吃巧克力。”

    “媽媽怎麼哭了?”

    ==========================

    本文逐日記錄岳父從流感到肺炎、從門診到ICU,29天陰陽兩隔的經歷。涉及就診、用葯、開銷、求血、插管、人工肺(ECMO)等信息,希望大家用不上!

    下列主題,可以搜索標題里的關鍵字或日期進行查詢:

    1. 不隔離流感家人,你就是在害孩子:12月28日-31日

    2. 病毒陰性、高燒不退,馬上去大醫院:1月3日-4日

    3. 護士不給高熱病人掛號,你應該怎麼辦:1月4日

    4. 為何感冒病人要吸氧:1月5日

    5. 卧倒、卧倒,別再讓重症感冒病人走路了:1月5日

    6. 選擇住院醫院的標准,如果你能選的話:1月5日

    7. 從流感到肺炎,不是小病,是生命保衛戰:1月5日

    8. 如何買達菲:1月5日

    9. 心電監護儀,沒他真不行:1月7日

    10. 救護車費用:1月8日

    11. ICU開銷:1月8日

    12. 人在ICU,你借出的錢能收得回來嗎:1月8日

    13. 插管前,說出遺言:1月11日

    14. 人工肺(ECMO)費用:1月11日

    15. 為親屬上人工肺(ECMO),你的決定遺漏了什麼?:

    1月11日,1月18日

    16. 醫生不會告訴你的人工肺(ECMO)信息:治癒概率、愈後情況、治療時間:1月13日

    17. 人工肺(ECMO)與腦溢血和血栓:1月13日

    18. 人工肺(ECMO)與譫(zhan)妄:1月18日

    19. 輸血不是花錢就能有,互助獻血操作流程:1月13日

    20. 大醫院轉小醫院,為什麼會這樣:1月22日

    21. 肺移植:1月22日

    22. 遠程重症病人救護車運輸:1月22日

    23. 擔架病人搭乘民航班機規定:1月22日

    24. 遠程重症病人醫療飛機運輸(實現小目標後入):1月22日

    25. 民航關於攜帶骨灰的規定:1月23日

    26. 親人過世,通知殯儀館,遠離太平間:1月23日

    27. 開具死亡證明,你需要的證件:1月24日

    28. 為遺體穿衣,誰會幫你的第一次:1月24日

    29. 火化流程:1月24日

    ==========================

    一、流感

    女兒:“姥爺不聽話,光膀子,感冒啦!”

    12月27日(星期三)

    下午,陽光燦爛,岳母打開主卧窗子通風。岳父忽然來了個念頭,一定要同時打開廚房窗子南北對流通風,並且堅持不穿上衣,吹了半小時。期間岳母兩次要他穿衣服,一次讓他關窗,均被拒絕。

    當時我也在家,為了避免矛盾,我沒有徑直去關窗,故意和岳母打了個招呼:“媽,我把窗關了哈!”

    岳母還沒說話,岳父說:“不得(dei,三聲)!”

    岳父開窗和不穿衣服和他的習慣有關。我們南方人冬天在家都穿羽絨服,我結婚前第一次去黑龍江驚掉了下巴:外面零下20度,屋裡零上30度;家家都開窗,人人小背心。

    但北京不是黑龍江,屋裡只有21度。今年又沒有下雪,流感肆虐。岳父表態後,我習慣性沉默,檢查三歲的孩子已經穿上羽絨服後,自己裹上衣服回屋去了。

    作為一個能伺候夫人穿襪的南方女婿,和餐桌上動輒罵岳母菜咸了淡了的東北嶽父,相處只能說是表面上過得去。雙方都是為了孩子,互相忍受。

    偶爾和天南海北的朋友吐槽,一美國朋友下決心:“我寧可窮三年,也不讓老人幫我帶孩子。”我心有戚戚焉,但夫人堅決反對:“你去哪裡找那麼放心的人帶孩子?”

    12月28日(星期四)

    岳父開始感冒流涕。

    他懶得一遍一遍去洗手間,拿了孩子的尿不濕放在床邊,讓鼻涕淌在尿不濕上。我開始盡量讓岳父和孩子隔離。但岳父是女兒“最好的朋友”+唯一的巧克力提供者,用東北話說叫岳父是女兒的“仗義”。孩子一發現我們要和她“談話”,大喊姥爺,流出兩滴眼淚,就能迅速反敗為勝,綻開勝利的笑容。

    岳父東北man式噴嚏,瀑布式流鼻涕都是逗孩子的新手段,完全不能制止他們親密無間。

    岳母:“吃點感冒葯吧”。

    岳父:“我這身板,沒事”。

    岳母:“打噴嚏你擋着點,別噴到孩子”

    岳父大怒:“這又沒啥病毒”。

    12月29日(星期五)

    岳父開始發燒,願意吃感冒葯了。

    孩子繼續跟姥爺粘在一起。我感覺不對了,和夫人商量帶孩子出去住酒店。夫人不同意,因為孩子上幼兒園後一直生病,外出怕有病菌。

    又問能不能岳父岳母出去住。夫人還是不同意,說是爸爸發燒了,需要在家照顧。

    我問:“感冒會不會傳染?

    夫人答:“我也擔心”。

    “傳染”這個詞需要定義概念。有人,比如我,認為接近100%會發生。而另一些人,例如我夫人,認為只有20%的概率,而且自己孩子還絕對不在這20%之中。

    就像我一貫認為發芽的大蒜有毒,每次扔這種大蒜都會引發矛盾,夫人經常嘲笑:“你家寶都已經吃了好久發芽大蒜做的菜了。”

    我大怒。

    然後洗洗就睡了。

    12月30日(星期六)

    岳父挺不住了,去了通州民營醫院甲。

    為啥會到這個醫院呢,因為小孩進幼兒園前到這個小醫院體檢過。老人覺得位置近,不排隊,反正異地醫保也報不了多少。東北老國企,現在的醫保大概只結算到2014年的。即使批下來的報銷額度,也得等幾年才能拿到現金。

    醫院驗血後開了3天輸液,消炎葯用的是頭孢。輸液後,岳父有改善。

    我當時還和朋友開玩笑:“美國感冒,看個大夫150美金,看完讓你回去喝水。中國感冒,看個大夫5元人民幣,輸液1000人民幣。繼房價之後,醫療價格也在趕超美國。”

    後來才發現,這只是個零頭。

    當晚,岳母和孩子中招了。

    小孩下午開始發燒,晚上嚎了一夜。姥姥晚上帶着孩子也沒睡好,第二天自己也發燒了。

    12月31日(星期日)

    我終於克服了不願引發矛盾的懦弱心理,一早就問孩子:“帶你去動物園好不好?” 准備把小孩和岳父隔離,同時岳母也可以好好休息。

    岳母捨不得孩子出去。表示外面冷,傳染源多。

    岳父當時感覺不錯,和岳母說說:“我輸完液開車帶你去天津,2小時就到了”。岳母拒絕了,但同意就近入住酒店。老人喜歡游泳,我們給定了有泳池的賓館。

    送岳父去輸液時,醫生強調病人和家人要戴口罩,避免交叉感染。這次岳父總算是聽了。

    這非常重要!!

    不要小看幾分錢一個的醫用口罩,全家人戴好遮住口鼻,堅持戴,對於阻斷流感非常有效。沒有這口罩,我很可能就寫不了這篇文章了。夫人淘寶買了300個,開玩笑說可以用一輩子,結果我們用、親戚用,白天用、晚上用,屋裡用、屋外用,20天用完了。

    當晚孩子發燒被控制住,但姥姥繼續發燒。酒店泳池等設施也沒用,就是睡。

    1月1日(星期一)

    姥姥早上決定也去甲醫院輸液,我趕到醫院付款。老人要在家附近的連鎖酒店入住。我覺得酒店條件不行,但老人們認為離家近。房間在酒店一層,老人覺得溫度不夠,開啟了空調加熱。當晚岳父就睡的不好,到凌晨才睡着。

    孩子不再發燒了。

    1月2日(星期二)

    岳父三天的輸液已經結束,但精神狀態明顯沒有12月31日好。

    孩子的狀態也很奇怪,早上從9點睡到下午1點半。這是此前從未發生過的。

    岳母輸液後有好轉。

    1月3日(星期三)

    岳父承認病情惡化,不再硬挺了,決定再去甲醫院拍X光片。這個醫院上次沒看好,為什麼又去?因為岳父怕進城堵車,先去拍片看看,嚴重再去大醫院。

    這個做法是不對的!!大醫院不僅是設備先進,更重要的是醫生經驗豐富。

    (雖然對於岳父這個案例,那時候去大醫院也沒用。)

    拍片顯示肺部有小部分感染,驗血白血球低,心電圖基本正常。醫院換用阿奇黴素輸液。

    晚上岳父精神略有好轉,但繼續發燒。不願意蓋被子,裹着大衣躺在床上睡。

    孩子那天不知咋搞的,非要打一下姥爺再揉揉,被我好好說了一頓。看着嗷嗷大哭的孩子、憂心忡忡的姥姥、吃不下飯的姥爺,我也感到無奈。

    人到中年,早已沒有夢想,只盼着日子簡簡單單。

    1月4日(星期四)

    岳父早上自行駕車去醫院輸液。

    晚上我見客戶回來,岳母對我說:“你帶他去醫院做個CT吧,嚴重就住院。老這樣我不放心他,也擔心他傳染給孩子。”

    我們匆匆穿衣下樓。

    女兒還在喊:“姥爺,回來別忘了給我買玉米糖!”

    回家的路,很短,又很長。

    二、急診

    1月4日(星期四)19點,乙醫院

    趕到離家最近的乙醫院做CT。醫院大夫聽診後覺得情況嚴重,化驗的結果讓她更為不安:

    1) CT:肺部大面積感染。對比36小時前的X光片,病毒擴散迅猛。

    2) 咽拭子:甲流、乙流都是陰性。表明沒有感染甲流或者乙流。

    沒有陽性,不一定是好事,病人可能感染了未知的強病毒。

    學醫的人一眼就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而我要到半個月後,才知道“未知病毒”的殘酷。

    當即要求住院,大夫表示沒有床位,而且病情嚴重,建議去大醫院治療。當時對乙醫院還有些意見,現在想起來,識別出嚴重情況,不耽擱是對的。

    (事後我們仔細看病歷,發現乙醫院寫的是:“病人自願要求轉院。” 這與事實不符。)

    於是瘋狂的四處打電話,問任何可能和醫院有關系的朋友。一通電話打下來,才發現醫院不是飯店,出錢也沒有床位。流感襲擊下,北京呼吸科床位極度緊張,幾天能排到就算不錯了。一位朋友建議去呼吸科實力很強的朝陽醫院看急診,先把病情穩定住。

    1月4日(星期四)21點,朝陽醫院

    21點來趕到北京朝陽醫院。此前,我一直覺得朝陽醫院就是區級醫院,沒想到這么NB。發熱不能直接掛號,要先去護士站。護士一聽情況嚴重,讓先去問大夫能不能收治。

    先到了最靠近心電圖間的1號診室。我們取出CT片,說情況嚴重,希望他能幫忙安排個床位。

    這位大夫屬於推諉聖手,做醫生實在是埋沒人才,當年沒有考上公務員可惜了。連連擺手說:“我不看片子。不看、不看、我不看!你們今天都輸過液了,我也不能給你再輸液。明天早上來化驗,是否有必要住院等化驗結果。”

    被推諉後很不爽,病人疼的不行,你號都不讓掛。我連法院都投訴過,但在醫院還是得求着,不能輕舉妄動。但也不能聽這個混蛋的話回家,坐在急診區繼續給各位朋友打電話找床位。

    猛然看到2診室是空的,後一個病人叫號後沒有及時進診室。沖進去又把情況說一遍,2診室的騰大夫人很好,看了看片子,知道病人情況嚴重,說:“你們先掛號做心電圖吧。”

    有了騰大夫這句話,鬆了口氣。

    掛號— 去護士站量血壓— 量心電圖— 2診室大夫詳細看片問病情— 開化驗單— 交費— 抽血。晚上急診掛號、交費處人之多就不提了。第一次看到抽動脈血,一個細如發絲的針,摸着抽。抽完後24小時不能見水,不能提重物。

    由於化驗結果要2小時候才能取,決定在附近開房睡覺。醫院對門就有個宜必思,20平米的房間400多。500米有個酒店,60平米也是400多。我們有車,自然就去了遠的那個。後來才理解,近500米的小房間能賣這個價是有原因的。對很多病人來說,多走1米都是負擔。

    1月5日(星期五)凌晨,朝陽醫院

    0點,我和岳父回到朝陽醫院。一項檢測結果在ICU取,第一次看到ICU,看到門口目光黯淡的家屬,沒想到隔兩天我就成了他們的一員。

    騰大夫看了化驗結果使用莫西沙星、多索茶鹼、甲潑尼龍、阿昔洛韋等葯品輸液,並配合吸氧。

    我當時對吸氧很不理解:“感冒為啥要吸氧?”

    後面才理解:

    1)感冒只是個撬鎖賊,把人體免疫系統的大門打開。

    2)肺炎這個強盜緊跟着沖了進來,把肺部撕的面目全非。

    3)肺功能被削弱。呼吸正常的空氣,已經不能提供足夠的氧氣。

    4)吸入純氧,功能受損的肺才能給人體提供最低限度的氧氣。

    原預期3小時輸完,我也和岳父說了不要着急,但岳父已經很疲倦了,着急回酒店躺下休息。他自行調節,1小時就輸完了。凌晨的輸液區還有不少老人孩子在輸液,彷彿魔鬼就在這里游盪,人的精氣神都被吸幹了。

    准備回酒店時,護士說離開醫院需要大夫批准。

    夜班值班大夫聽了訴求,看了看病歷,又看了看我。

    我再看了看大夫,大夫再看了看我,啥也沒說。

    我說了聲謝謝,回去和護士說大夫已經同意了。

    1月5日(星期五)上午,朝陽醫院

    在酒店睡了5個小時,早上7點半起床趕往醫院,等待8點鍾醫生查房並可能安排住院。此時犯了個錯誤,岳父執意要走過去,我們也按慣性順從。但都要吸氧的人了,肺部隨時可能不能提供足夠氧氣,走路是非常危險的。病人不能認為沒事,親人也不應該掉以輕心。吃不準的情況下,越保守越好。

    岳父到了輸液區開始吸氧。焦急無奈等到9點,醫生開始巡查病區。我們詢問是否可能安排住院,大夫表示要10:30左右才能知道是否有床位。

    岳父坐在椅子上已經很難堅持了。此時朋友幫我們在丁醫院(朝陽醫院是本文的丙醫院)聯繫上一個床位,預計有病人下午1點出院。我們決定轉到丁醫院,理由是:

    1)丁醫院有朋友,一些小事容易協調。

    2)朝陽醫院床位很緊張,輸液區外面還有幾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躺在移動病床上等床位,當天估計排不到。

    當時沒有考慮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丁醫院雖然也是三級甲等,但呼吸科並不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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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gerking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2/14 12:35:32    跟帖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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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對岳父的病症估計還是太樂觀了:北京的三甲醫院,還治不好感冒?

    告訴朝陽醫院的大夫講了要轉到丁醫院,大夫很盡責的問為什麼,要我們確定好床位,建議我們使用救護車。我們仍然沒有意識到嚴重性,不但沒使用救護車,岳父還和我再走了500米,10點回到酒店。

    在酒店躺在床上休息,原定休息到12點再去丁醫院。但岳父在11點就哼哼,我問岳父感覺如何,岳父表示“還可以”。一個硬老漢說“還可以”,和女人說“你看着辦”差不多,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三、住院

    1月5日(星期五)中午

    純電動車已經快沒電了,叫了首汽約車前往丁醫院。到院後,前一位病人已經辦完出院手續,但沒有要走的意思,還在和病友聊天。也沒辦法,繼續等待。岳父趴在朋友辦公室休息,勉強喝了點粥。

    下午1點,在朋友幫助下如期躺在了病床上,覺得放心了。呼吸內科心電監護儀全部占滿了,朋友幫忙從別的科室借了一台儀器用於監測岳父。我心裡還想:“有問題喊一聲護士不就行了?”

    手續辦完,護士開始抽血,剛准備抽動脈時,岳父情形激動:“早上剛抽完,化驗結果你們都有,怎麼又抽動脈血?”把小護士嚇傻了,趕忙道歉,說:“我去問問大夫,看是否可以不抽動脈血。”

    看來,抽動脈血應該是極疼的。

    都住進三甲醫院了,我也安心了,開始繼續籌劃4天後前往拉斯維加斯參觀CES消費電子展。

    1月5日(星期五)下午14點30分

    大夫把我叫出病房面談。

    大夫:“從你們的片子來看,肺部病毒擴散很快。如果病情急轉直下,變成‘大白肺’,需要上有創呼吸機支持。我們院ICU(重症監護室)只有6個床位,我不能保證你們有床位。”

    我心裡琢磨,這是“股市有風險,投資需謹慎”的慣常風險提示嗎?

    再請教大夫:“感冒這么嚴重啊?”

    大夫一聽這問題,就知道我是個小白。回答說:“你知道SARS吧,所有人都知道是病毒性肺炎,但沒有針對性葯品,其他抗生素再怎麼加大劑量也無效。現在你岳父也被未知病毒感染了,擴散很快。除了甲流乙流等常見病毒,大部分病毒都沒有特效葯。最終需要病人自己的免疫系統發揮功能,擊敗病毒。現在病毒兇猛,如果在病毒自限之前,肺部不能支持呼吸,就需要上呼吸機。”

    問大夫:“您有啥建議嗎?”

    大夫說:“你們問問,看能否轉到朝陽醫院或者協和醫院吧。”

    我一聽暈倒,早上從朝陽醫院出來就是因為擠不上床位。昨晚協和醫院也請朋友問過,全國多少政商高層關系在盯着,根本沒法安排。

    厚着臉皮再問:“這兩個醫院的床位都找過人,沒辦法。您的意思是預先聯系這兩個醫院的ICU嗎?”

    這又是一個外行的問題,大夫只好說:“大醫院的ICU床位比普通床位緊張得多。我只是說了一種可能的情形,我們大夫和家屬一樣,希望病人迅速好轉。但你們和我們都要做好准備。”

    談話結束後,和夫人電話溝通。我們偏向於大夫是按慣例進行風險提示,也沒太在意,但夫人讓我取消美國行程。開始退機票、退酒店、退電話卡、退保險,答應幫朋友辦的一些事情也辦不到了,一一聯系解釋。

    1月5日(星期五)下午17點

    大夫給了我一張處方,讓我去別的醫院買“達菲”。

    我奇怪了:“三甲醫院沒有達菲?”

    大夫說:“我這里沒有。周圍幾個三甲你可以試試,朝陽醫院肯定有。你運氣還算不錯的,北京緊急調了一批貨源。前段時間,要是不夠級別,全北京你都找不到一盒。”

    於是先到周邊的A醫院,急診葯房帥哥一聽達菲,說可能開完了。幫我查了急診葯房沒有,還電話問了門診葯房,也沒有了。最後還給我個電話,說下次可以先打電話問。態度真是好!

    出來看到一個葯房。小哥回答我說:“沒這葯。我們一直沒賣過,不知銷量如何。”轉頭和另一個人說:“最近問這個葯的人不少啊,我們進點試試?”

    下一站直奔朝陽醫院。開葯先要掛號,但我沒發燒,護士不讓我掛號。只能又沖進去找大夫,說早上才從朝陽醫院轉出的,求開一盒。

    大夫問:“為啥轉出?”

    我答:“朋友聯系了個床位。”

    大夫說:“喲,這么快有個床位。去掛號吧”。

    於是掛號,排隊,開葯,繳費,取葯。220一盒達菲,70元掛號費。想多開些,朝陽醫院不同意,自己的病人都不夠用。

    晚9點離開丁醫院回家,到通州已近11點。從前一日6點出門,已忙亂了28小時。

    家裡岳母眼睛通紅,夫人自己擔心不提,又安慰了會岳母。

    我只問了一個問題:“小孩有沒有發燒?”

    1月6日(星期六)

    夫人一早趕往醫院,讓我在家睡覺。10點給我電話,說大量輸液情況下高燒不退,最高39度。另一位大夫再次講述了要做好轉院進ICU准備,並要求24小時陪護。

    於是:

    1)從老家請兩位親戚過來照顧。

    我們下周還要上班,24小時監護肯定扛不住。

    定機票時,發現佳木斯飛北京的航班,當天頭等艙都沒剩,後一天餘下2個頭等艙,還好雞西飛北京有經濟艙全價。東北富豪的消費能力和慘不忍睹的群眾生活形成鮮明對比。

    2)聯系人轉朝陽醫院、協和醫院。

    朋友們都很幫忙,但確實沒法操作。

    下午6點,趕到丁醫院換班。發現昨晚我整理的東西被動過,充電寶等都從櫃子里挪到包里。夫人沒有動過,只能是岳父在呼吸困難、動脈被扎了2針的情況下親自動手了。其難度,相當於在拉薩有高原反應的情況下,用帶傷的手抬石頭。我把包挪到了岳父夠不着的地方,讓他有事叫我。

    大夫安排一小時測一次體溫,記錄所有“出量”,即大小便量。當晚,岳父的尿量少。一次少只有20ml,多不過50ml,醫生擔心腎部也感染了。

    醫生又和我談了一遍。常識認為病毒性肺炎致死率不高,但實際上病毒性肺炎會引起很多並發症,最終死因歸於其他病症,病人和家屬都不能對病毒性肺炎掉以輕心。

    21點體溫38.5度,醫生說病房沒有鹽水不能輸液了,先用些退燒葯。服葯後,體溫降低到37.4度。岳父服葯後出汗,不願意蓋被子,被查房醫生制止後依然不服氣。醫生走後,岳父要求脫掉上衣裸睡,被我拒絕。

    1月7日(星期日)

    5點,岳父下床洗臉,我們拔了監控儀器,很快大夫就沖了進來,說是系統報警沒心跳了。

    7點,各種外賣都沒上班。在醫院旁邊買了粥和包子,岳父胃口明顯好轉,體溫穩定在37度左右。我們鬆了一口氣。

    9點,夫人過來換班。岳父和孩子微信視頻了會,告誡孩子要聽話,多穿衣服不要感冒。孩子問:“姥爺打完吊針就能回家嗎?”老家的親戚也已從東北起飛。我到旁邊酒店開了個房,睡了2個小時。

    11點,回到病房。夫人說:“隔壁病房的剛才心臟驟停,送ICU了。”

    心頭一驚,問出事前病人是否高聲喊疼?

    “沒有,又不是拍電影。病人的幾個家屬一起出去吃飯了。隔壁床忽然發現監控儀上心跳沒了,以為是儀器壞了,想和病人說,卻發現病人雙目緊閉。隔壁床大喊,大夫也從監控中發現了,瞬時一群人沖進病房。昨晚負責岳父病房的大夫,本來9點就可以走,剛准備下班,又進ICU看病人了。”

    當時就感嘆:

    1)有朋友還是好,能從別的科室借個心電監控儀。沒有監控儀,即使有空床醫生都不敢收岳父這樣的重病人。

    2)不能讓孩子學醫。

    二姑二姑父來到達醫院,我們萬般感謝,交代了相關事宜。特別強調他們自己要24小時帶口罩,遮住口鼻,注意輪換休息,吃我們准備的水果和預防性葯品,做好持久戰的准備。

    親戚回答:“不當害”。

    作為黑龍江女婿,我現在真是怕了東北人說“不當害”。這句話可以翻譯為:“沒事,看大爺我的。”

    於是發揮臉皮厚的特長,又說了兩遍。

    岳父和二姑父很熟,被照顧時很自然。我在照顧時,小便他都掙扎着要站起來。二姑父照顧時,他願意躺在床上小便。

    把親戚拉進了微信“情況檢測群”,請他記錄尿量、體溫等信息,發到群里,例如“22:30,尿20”。我們容易看,醫生問情況也能夠完備的提供。

    回到家,根據醫生的要求,人洗澡、所有衣服全洗、包等物品全部用消毒液擦一遍。畢竟是呼吸科重症患者,傳染上孩子可麻煩了。

    晚上頭暈無力,吃下一片白加黑,心想現在可不能倒下。

    1月8日(星期一)上午丁醫院

    睡了一覺,爬起來聯系了幾個客戶。親戚反饋的消息還不錯,一整天沒發燒,早上胃口也很好。

    11點夫人來電話,告知早上彩超的結果很不好。一線抗生素都用了,但病毒沒有控制住,繼續擴散,整個肺都已經被病毒占據。普通的鼻導管供3升氧量已經不能支撐,開始用面罩吸氧,開到10升的氧量,勉強將血氧量維持在90。丁醫院大夫集體討論後,考慮到昨天隔壁病房心臟驟停的案例,正式建議我們轉院,而且要求直接進ICU。

    丁醫院呼吸科主任很盡責,親自幫忙問了朝陽醫院等多個機構,但ICU全滿。最後聯繫上全國知名的戊醫院,正好下午能空出2個ICU床位。主任在聯系時特別強調了“家屬配合”,看來我們在醫院的表現還可以。

    千言萬語道不盡謝!

    ICU確定後聯系120,說明要帶氧氣。120來了4位員工,負責人和開車的小哥都是北京人,特別幽默,一路上氣氛不那麼壓抑。6公里,車費、維護費、器材費等共計800元。

    岳父的情緒開始不穩定。早上他可能自認為沒幾天就出院了,現在聽到要轉院,大夫都把家屬叫出病房去說情況,預感不好。他拒絕帶氧氣面罩,要重新換成鼻導管吸氧,好說歹說又給帶回去了。

    四、ICU

    1月8日(星期一)下午戊醫院

    一到戊醫院,直接送進ICU。護士一聲令下脫光,所有衣服都給扒了扔出ICU。岳父當場沒了脾氣,乖乖聽話。

    ICU不讓家屬進,每天只有下午半小時探視時間。

    我晚上趕到的時候,夫人說ICU條件很好,見過的醫院只有美國治療埃博拉患者時用的埃默里大學醫學院(Emory University Hospital)能匹敵。每個病人都專門有護士24小時看護,醫護人員數大概是患者人數的4倍。無創呼吸機已經上了,血氧量回到90以上。而且有創呼吸機、人工肺(ECMO)都有,萬一病情惡化,人應該也能搶救回來。

    報完喜,自然就該說“但是”了。她簽了一大堆文件,各種治療手段,看了脊柱都發涼。雖然大夫反復表示非必要不使用,但人肯定要遭不少罪。

    此外,ICU的費用大概是每日8000-20000元,我們要努力掙錢。

    我馬上表決心:白天投資茅台,晚上杠桿炒幣。

    1月8日(星期一)晚上

    岳父2年前借給當地“知名土豪”SB哥10萬元,當時說好周轉一下2周還,然而2年也沒見過錢的影子。岳母和我們雖然知道,一直也沒敢當着岳父面提,生怕他一激動出問題。

    現在人已經進ICU了,缺的就是錢,趕緊請對方還款。這個SB聽到消息心裏面樂開了花,巴不得岳父早點走。回答很乾脆:“沒錢!”

    珍愛生命,遠離土豪。

    1月8日(星期一)晚上

    從醫院回家後,在下面給車充電折騰了會,進門一看夫人正在和孩子玩,竟然沒有洗澡。忙問洗手洗臉了嗎?答洗手了,沒洗臉,因為回來就換了個口罩(在醫院用的口罩在家不能用)。我馬上要求:先洗澡,才准接觸孩子。嚴格執行!

    過了一會,孩子忽然開始咳嗽了。

    我無比緊張,萬一傳染上可咋辦。後來夫人和岳母說她們的壓力更大,要是孩子傳染上,不知道我會怎樣發神經。

    1月9日(星期二)

    早上起來,孩子沒有發燒,白天也沒太咳嗽。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夫人臉色不佳。說一晚沒睡,身體上很困,心裡很焦慮。不知道病啥時候好,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感覺分裂成兩個人。我嘻嘻哈哈安慰了會。

    岳母在下午探視時段進了ICU。岳父精神奕奕,向岳母表示:“我這身板沒問題”。岳母表示她代表全家,相信岳父的身體,相信岳父能夠在ICU病友中第一個轉到普通病房,在所有病友中第一個回家。

    晚上回到家,岳母問我們:“為啥他現在還那麼得瑟?”

    我馬上表態:“得瑟是好事,說明正在全面恢復!”

    飯後,夫人講起ICU外面有位大姐,不僅熟悉辦飯卡、為陪護租折疊床、隔尿墊品牌等雜務,而且精通北京呼吸科的疑難病例、名醫趣事、治療程序、術後護理等。說是北京知名的呼吸科“明星護工”,肺移植病人常常要等她的檔期,才能約上。

    1月10日(星期三)

    岳父在ICU的8個病房中,被從較大的病房轉移到最小的病房,體溫和血氧指標也相對平穩。探視時,岳父還抱怨醫院的飯菜不好吃。

    我晚上很樂觀的給岳母解讀:“最小的ICU病房空間不大大夫在那裡給他做手術很不方便。把他移到那個房間,估計是大夫認為他恢復不錯,沒有手術必要。”

    又說了A病房的情況。病人進入ICU時已經插管了,一根管子從嘴裡插到肺部,直接提供氧氣。今天上午大夫建議A病房上人工肺,由於後續開銷大,家屬沒有馬上同意,而是四處打聽,得到的信息不樂觀:

    1) 效果不好說。當然有治好的,更多是沒有治好的。

    2) ICU有位30多歲的大夫,搶救病人時被傳染上肺炎。最終上了人工肺也沒能救回來。

    最終,A病房決定只插管,不上人工肺。

    夫人說:“如果爸爸真到那一步。即使知道大概率沒用,只要有1%的希望,我也得上啊。不花這錢,我餘下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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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anDeam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2/14 12:35:59    iPhone客戶端
   第 3 樓 2017廣州男科醫院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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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盲!文章里的病人得的根本不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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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gerking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2/14 12:41:33    跟帖回復:
消費觀察——理性看待消費   第 4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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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插管

    1月11日(星期四) 下午

    下午3點,剛和客戶微信組群聊完,夫人急電:“今天拍片結果還是不好。醫生決定插管。插管後會注射鎮靜劑,人就不能說話了,你趕快送姥姥到醫院來,我讓醫生務必等着。”

    姥姥正陪着沉睡的女兒,馬上手忙腳亂的穿衣服,問我說:“你昨天不是說有好轉嗎,咋要插管了?”我無言以對,只能說:“我開車帶你和女兒去醫院。到了醫院讓二姑下來在車里看着女兒。”

    姥姥:“不行,孩子不能去醫院。”

    於是用首汽約車叫了個車。姥姥跌跌撞撞沖出門時還惦記着孩子:“你給她熬個粥,蒸個雞蛋。”

    一進ICU,姥姥哭着對姥爺說:“我沒照顧好你,你不怪我吧。”姥爺告訴了手機、銀行卡、股票賬戶的密碼,但也不想增加家人的心裡負擔,沒有當做臨終時刻來對待。

    夫人有不好的預感,強忍着悲傷問姥爺:“爸,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岳父停了些許,費力的說:“繼續治吧”。

    人的一生,誰會知道自己最後一句說的是什麼?

    (插管說明病已經很重了,但醫護人員不會、也不適合提示病人留遺言。萬一不幸走到那一步,建議家屬和病人珍惜機會,我們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但誰又知道呢?)

    1月11日(星期四) 晚上

    插管結束,岳母在醫院附近住下,夫人准備擠地鐵回家。我覺得她情緒不穩,叫了個首汽接她回來。

    晚上,夫人先通知了岳父的4位兄弟姐妹,告知病情,讓老家人也有個心理准備。再通知了岳母的6位兄弟姐妹,兩個姨馬上表示到北京支持我們,幫忙看孩子。

    我們討論了一直迴避的三個問題:

    1) 病情

    直到現在,都查不出被什麼病菌感染了。體溫總體來說不算高,人的精神也不錯,就是每次拍片肺部都是急劇惡化,沒有一點好轉。每個醫院都反復問肺部以前是否有過病症,一遍一遍的說沒有,醫生一遍一遍的問,看來肺部異常惡化,情況很不樂觀。

    2) 術後

    大夫說如果救回來,最壞的情況需要長期卧床吸氧,好的情況能夠大小便日常生活自理,但肯定不能做體力勞動,也不能出去玩了。

    好的情況可以接受。如果需要長期卧床吸氧,岳父自己很痛苦,岳母後半輩子護理的壓力很大,我們也不可能做重大的改變。

    3) 費用。

    插管後ICU的費用直線上升。預計插管能頂72小時,如果還不行,就要上人工肺了。人工肺開機費6萬,隨後每天2萬起。我們估算了下,家裡所有的理財(還好沒有買30天以上期限的產品)、股票賣掉,再加上岳父岳母留下來養老的錢,理想情況下能撐30-40天。

    那麼40天以後呢?

    要准備賣房嗎?

    夫人沉默良久,說:“先賣東北的房子吧。爸爸恢復了也不能上6樓了。”

    我:“老家房子短期賣不掉,賣掉也就撐個十幾天。如果在ICU要呆很長時間,只能賣掉北京的房子。”

    夫人:“如果ICU住了50天都出不來,可能真就不行了。”

    說完嚎啕大哭:“他才60歲啊,剛辦完退休手續,啥福也沒享。要是像爺爺奶奶那樣90歲了,我也不給他上這些折磨人的東西了。但一個感冒就走了,我不甘心啊!”

    六、人工肺(ECMO)

    1月12日(星期五) 上午11點

    我還在寫工作規劃,岳母在醫院急電:“今早拍片結果還是不行,醫生准備上人工肺。我也沒啥主意了,你們啥意見?”

    預計頂72小時的插管治療方案,只堅持了不到17小時。昨晚受到重大沖擊,根本沒來得及看人工肺的信息。我問:“大夫有說治癒概率,以及愈後預期恢復情況嗎?”

    岳母說:“沒有啊。就說10分鍾以後聽我們回話。”

    我從不懷疑戊醫院大夫、特別是ICU大夫的仁心仁術;醫院在核心地段建的如此豪華,也不會為了錢增加病人開銷。但給我的信息太少、決策時間太緊,作為家屬確實是難以接受。

    夫人作為女兒肯定是要上的,我原則上也不反對。但有兩個後果要考慮:

    1) 家庭抗沖擊能力。

    如果錢花光,女兒、夫人、岳母和我自己以後就扛不住任何的沖擊,再有人生病,ICU的門都進不去。

    2) 愈後情況。

    如果救回來要卧床吸氧,對岳父的生命意味着什麼、對岳母的生活意味着什麼、對我們和孩子意味着什麼?

    夫人麻煩了丁醫院的朋友,再讓他去問呼吸科大夫。回話說:“當時建議轉到戊醫院,就是為了上人工肺,條件許可情況下最好接受治療。”

    我緊急電話一位醫療創業的前同事,雖然久未聯系,他作為創始人也非常忙,聽了訴求,立馬幫助我。首先給出的建議就是:“信息不足的情況下,聽醫生的。”咨詢後,他又發了一個截圖給我:人工肺,醫學上叫體外膜肺,葉克膜,呼吸科ICU終端救命神器。

    總共約25分鍾,期間岳母又催了一次,說是情況已經很危急了。我盡量讓自己不那麼冷血的告訴岳母:“再等等。”

    既然都建議上,經濟條件也能接受,我們決定上人工肺進行治療。

    其實,我們都沒有考慮一個重要的因素:岳父自己是怎麼想的?

    如果有人要給你“刮骨療毒”,刮骨很疼,療毒的治癒率很低,你讓他刮嗎?

    1月12日(星期五) 下午

    帶着口罩見完客戶後,趕在探視時段最後幾分鍾進了ICU。岳父從小病房移到了大病房,全身上下都是管子。

    腦後、右手、大腿側有手指粗的管子導出血液。血漿、營養液、消炎葯品等四五個瓶子,通過不同的導管從身體各處不間斷的注入。護士在嚴密的監控各項指標,十幾分鍾就要加註一些葯劑。岳母沒有勇氣去揭開被子,估計下面也全是管子。

    岳父已被鎮靜,任何的自主動作都可能導致血管和人工肺的連接被斷開。只有監控儀上的心電圖,表明生命的跡象。

    探視後,我等着醫生交流病情。主治大夫開會忙沒時間,負責本床的住院醫師和我進行了溝通。

    本人:“請問治癒的概率?”

    住院醫師:“不好說,看病人情況。如果是做心臟手術,只是術後短期需要人工肺支持的,概率會高些。如果病人體質較好,治癒的概率也大些。”

    本人:“貴院此前大概做了治癒概率?”

    住院醫師:“我是輪崗到這個科室的,這個情況不清楚。對病人來說,概率意義不大,關鍵是個人能不能救回來。”

    本人:“病人目前情況如何?”

    住院醫師:“不太好,他前後經歷5個醫院,現在感染上了醫院的一些耐葯細菌。我們已經給他上了最強的抗生素——萬古黴素,但還是在惡化。”

    本人:“請問治癒的病人,術後生活基本能自理嗎?”

    住院醫師:“每個病人都不同。有些病人能夠生活自理,也有病人需要卧床吸氧,不巧感冒引起感染,又送回ICU的。”

    1月13日(星期六) 上午

    從醫院得到的信息缺乏數字,只能自己挖掘信息了。

    人工肺,英文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縮寫為ECMO。顧名思義,就是將血液導出,由機器在體外代替肺的功能,將氧氣交換到血液中,然後再輸回人體。開始用於心臟手術,非典後我國也逐步開始用於支持危重呼吸病人的生命。

    現任台北市長柯文哲(柯P)最初名聲大噪,就是因為他在台大醫學院期間使用ECMO,將心臟功能喪失的病人生命維系了16天,然後進行心臟移植救活。

    ECMO本身並不消滅肺部病毒和細菌。醫生的方案是用“焦土政策”與病魔對抗。舉例來說,蝗蟲掃過農田時寸草不生,但草沒了,蝗蟲也隨之死亡。現在肺部的病毒就像蝗蟲,肺部肌體就像農田,治療戰略是讓病毒侵蝕,等肺部都被占滿了,病毒也就死了,醫學上叫“自限”。等病毒死了,ECMO依然維系著患者的生命,然後肺部慢慢恢復,逐漸能夠給其他器官供給氧氣。

    接受ECMO治療的患者,存活概率大約30%。

    (數據來源:《名醫人文觀•侯曉彤|人命到底值多少錢?一位ECMO醫生的困惑》,http://www.sohu.com/a/121900683_377350

    治癒的患者在ICU最短4天。

    (數據來源:《名醫人文觀•侯曉彤|人命到底值多少錢?一位ECMO醫生的困惑》,http://www.sohu.com/a/121900683_377350)。

    治癒的患者在ICU最長122天。

    (數據來源:《記錄中日醫院百例ECMO時刻,回顧過去,展望2018》,http://www.sohu.com/a/214085311_655772

    術後病人有能夠生活自理的,但網頁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案例。我估計在存活病人中約佔10-25%。

    也就是說,活下來且能夠生活自理的概率:3-7.5%。

    晚上夢到一個精靈跳出來和我打賭。

    1) 我下注50萬元,輸了這50萬元歸精靈。

    2) 我贏的概率是5%,輸的概率是95%。

    3) 精靈問:贏了給你多少萬,你才願意接受這個賭注?

    4) 我回答:如果贏了有1個億,我馬上下注;如果贏了只給100萬,你馬上滾蛋。

    5) 精靈又問:如果贏了,能把親人救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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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gerking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2/14 12:42:17    跟帖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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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求血

    1月13日(星期六) 中午

    接大夫通知,要求組織獻血。

    我又是一臉懵逼:獻多少、在哪裡獻、怎麼認定是我獻的?

    問ICU護士,護士不知道;去問大夫,大夫也不知道;讓我們去問輸血科。

    到了輸血科,搞清楚了:

    1) 不是花錢就可以在醫院買到血。

    2) 病人需要用血時,需要親友去獻血,以維持血庫的血量。

    3) 個人此前的獻血證,只能用於直系親屬,即:配偶、父母、子女。也就是說,夫人的獻血證可以用於岳父,我作為女婿的獻血證不可以。

    4) 血液科開出一頁紙的《北京市互助獻血申請書》,該申請書上有岳父的名字。

    5) 到指定的獻血車獻血,不在醫院獻血。醫院推薦了兩個獻血點,後來又放寬說是通州血液中心的獻血車都可以。

    6) 由於缺A型血,獻血人必須獻A型血,標注“專血專用”。但並不表示你組織的人獻的血,就一定用於指定病人,由血液中心同意調度。

    7) 後來幾天A型血不缺了,可以獻其他血型,標注“血型調配”。

    8) 每200CC獻血,只能有100CC血漿。

    9) 獻血人需要攜帶本人的身份證或者駕照、醫保卡。

    10)獻血後,工作人員會提供一個獻血證。我們需要將獻血證拿回戊醫院獻血科,獻血科蓋章表明此證已用,同時為岳父增加用血額度。

    11) 獻血證下次還可以用於獻血人的直系親屬。

    1月13日(星期六)  下午

    看了下我家這幾個人,兩個高度近視,餘下幾位都年近60,而且近期人也很疲憊,獻血後出現意外更麻煩。

    病區就有人報價提供血,1000元人民幣100cc。一方面覺得貴,另一方面不確定是否靠譜,決定自己求。

    先問在學校任課的老師,有沒有學生願意獻血,200ml我們補貼1500元營養費。老師說:學生都放假回家了。

    接下來發動各種關系。特別感謝如下人士的支持:

    1) 外甥單位領導。看到外甥發出的消息後,轉發全公司,刪除了我們補貼營養費的信息,改為公司補貼。而且領導還親自為我們獻血,非常感謝!

    2) 外甥單位的同事。可愛的北京女孩,一聽說需要用血,穿着睡衣裹上羽絨服就出門了,自費打車來回,沒要我們一分錢。

    3) 同學單位的同事。一聽消息,不等孩子爸爸回家,就帶着孩子出門來獻血,不要錢。

    4) 三位同學。看到夫人在天津讀書的堂妹發出的朋友圈後,一位從南城坐車1.5小時,另兩位從天津趕到北京獻血。

    5) 四面八方前來支援我們的朋友!

    一半獻愛心的朋友都抱怨獻血車工作人員態度惡劣。

    為了我們,你們受委屈了,對不起!

    我自己的經歷也是如此,上了一輛獻血車,就想確認獻血額度,馬上被轟了下去。獻血車嚴禁拍攝朋友簽字後的《北京市互助獻血申請書》,原因不明。

    當天拿下2000cc血,心想80公斤的人總共約6400cc血,應該夠用了吧。獻血證送到血液科後,告知ICU有了額度,馬上提走600cc血漿,相當於1200cc血。

    我和夫人一愣,費了老大勁,不夠2天用。

    ICU解釋:人工肺在體外氧和過程中,會導致凝血因子的變化。凝血因子用於修補血管上的微小創傷,手指刺破了,血液會凝固堵住出血處,而不會失血過多,就是凝血因子的功勞。凝血因子本身又有多個子因子,用葯物不好調整。

    如果凝血因子過多,會出現血栓。

    如果凝血因子過少,會出現腦溢血。

    所以,需要不停的用大量人的血漿調整凝血因子。

    1月13日(星期六)  傍晚

    夫人在QQ上輸入了“互助獻血”,出現互助獻血群。加群後,馬上有人加好友溝通。

    再打了幾個電話,給兩處獻血車旁發小卡片的人。

    結果都是:1500元人民幣400cc。

    這是“物價局”統一定價嗎?

    對這些人,獻血車工作人員的態度應該不錯吧。

    1月13日(星期六)晚上

    回到家,女兒壞笑着走過來,急忙制止她,在我洗完澡洗完衣服前不能和我接觸。

    “X你媽,哈哈哈”女兒大笑。

    我一愣,這是咋回事?

    姥姥急忙制止女兒:“不準說,聽到沒,不準說!”

    “X你媽,哈哈哈”

    姥姥解釋說:“下午她要吃豆沙包,蒸好後又要吃奶黃包。我心急罵了一句,她就記住了。”

    我只能苦笑,全家都亂套了。

    八、傳染

    1月14日(星期日) 上午

    凌晨,我開始連續咳嗽。

    4點,服用蒲地藍和消炎葯後未有緩解。

    8點,一陣劇烈咳嗽,感到胸痛。

    心想:完蛋了,這不是被傳染了吧!?

    沒敢告訴岳母,偷偷和夫人說了一聲,匆匆出家門前往己醫院。

    (為什麼不去戊醫院?這是個好問題。)

    常有雞湯,勸人要像最後一日那樣生活。

    純TMD扯蛋,最後一*****只想詛咒這個世界,你只想問老天爺:“為什麼是我??”

    回想自己的一生,有不少的遺憾,但也算夠本。頭腦里閃過人生的片段:

    1)小時候被打得喪失信念。

    2)讀金庸小說。

    3)少年時一次考試後春風得意。

    4)被本科學校錄取時的沮喪。

    5)研究生被夢想大學錄取時的興奮。

    6)領會了理論為什麼不真實。

    7)研三和BG一夥吃喝玩樂。

    8)被拒絕與無心的傷害。

    9)工作後和相親小組打牌消磨。

    10)大峽谷、黃石、布萊斯峽谷、紀念碑谷地。

    11) 結婚。

    12)工作時看到產品規模從零飆到幾百億。

    13)看着女兒出生。

    14)一次連續偶然導致的危險駕車。

    15)讀巴菲特理解復利。

    16)這一次ICU經歷。

    回想自己一生膽小,要是因為別人的勇氣就這么給掛了,實在心有不甘。

    想起外甥說過一句:“我覺得妹妹好可憐。”

    我一驚:“為啥?”

    外甥:“她還沒長大,你就老了。”

    媽媽還有姐姐照顧,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女兒。夫人買房英明,其他事情都大大咧咧,幹啥都是“不當害、不當害”。

    萬一掛了,保險能陪個幾百萬。委託大徐和朋友們幫孩子理下財,既相信他們的人品,也相信他們的投資能力,免得讓錢寶、各種幣、高息借貸給禍害了。只要能抵抗通貨膨脹,孩子成年就好了。

    夫人叨叨:“從你到這個小公司後,我們就加買了保險,3百萬保額,錢你不用擔心。”

    我很堅決的說:“絕對不要給我上人工肺!!那TMD都不知道是你愛我,還是你恨我。”

    夫人在後座一邊哭,一邊說:“我給你買過保險了,買保險的人一般都不會有大病。”

    我問:“當初為什麼沒有給爸爸買一份?”

    夫人:“他的醫保卡給爺爺奶奶開過葯,保險公司出險後很可能拒賠,所以就沒買。早知道。。。”

    我想了想:“你給姥姥和寶寶都買份保險吧,現在就買。”

    1月14日(星期日) 中午

    掛了急診,和大夫講明可能被呼吸科ICU病人傳染了。

    大夫問:“甲流、乙流?”

    我說:“不知道啥病毒。血、肺泡、胸腔積液的所有檢查都是陰性,但幾天就變成大白肺了。”

    大夫把口罩好好穩了穩,確認遮住了鼻子,開下檢查:CT胸部平掃、驗血、咽拭子。

    還好,一切正常。

    走出來,冬日的太陽都是那麼和煦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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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gerking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2/14 12:44:37    跟帖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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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生機

    1月15日(星期一)

    親戚發來老家的《異地醫保報銷申請單》,裡面有一項是所在地居委會或者派出所蓋章,證明申請人在異地居住。

    先去了居委會,開始一切順利,但在一處卡住了。

    《申請單》上寫的是“經辦人章”,我請經辦小姐姐簽字。

    經辦小姐姐表示:“這里寫的是章,如果是‘經辦人’,或者是‘經辦人簽字’,我馬上給你簽。我們按規定就是沒有人名章的。我是為你好,你要是拿回去用不了,還不是耽誤你的事。”

    我反復強調沒事的,有樣本,經辦人就是不同意。

    磨嘰了十分鍾,經辦人建議去旁邊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員都有人名章。

    到了派出所,派出所表示不屬職責范圍,不蓋章,建議去旁邊社保中心。

    到了社保中心,工作人員表示證明居住不屬職責范圍,建議去旁邊街道辦事處。

    街道辦事處沒說不屬職責范圍,但要求黑龍江先蓋章或者出個申請函。

    出來吹了會冷風,琢磨下還是居委會難度最小。

    於是走進居委會,摘下口罩,說明岳父得了SARS般兇猛的流感,在ICU生死未知,然後乾咳幾聲。

    屋內一片死寂,然後兩位小姐姐突然也開始咳嗽了。

    經辦小姐姐猶豫了一下,突然也覺得喉嚨發癢,咳嗽幾聲,接過去簽了字。

    1月16日(星期二) 下午

    夫人打電話,說拍片結果有好轉。

    從發病以來,每次拍片結果都是惡化,總算看到一點病毒自限的曙光

    夫人說住院大夫心情也有好轉,探視時她一進去大夫就過來交流,講了差不多半小時。此前,大夫講3分鍾冰冷的事實,就會主動離開,避開家屬絕望的目光。

    大夫預計明天做CT。由於上了人工肺後,做CT遠比拍片復雜,需要將病人移出ICU才能做,我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積極的信號,說明有好轉跡象,大夫需要做CT驗證。

    1月16日(星期二) 晚上

    一個重度垂直的呼吸科微信公眾號,當晚發了一個長達2小時的視頻。點開一看,戊醫院的頂級專家分析病例,而病例居然就是岳父。難得有機會,聽專家講家人的病情。

    父女情深,夫人聽了幾分鍾就聽不下去了,叮囑我不要發給岳母。

    我們解讀,專家不會選一個大概率救不回來的病例。同期送進去幾個病人,每人病情都很重。專家把岳父作為病例,很可能是因為岳父雖然病重,但能夠救回來。

    戊醫院啥都好,但大夫和家屬溝通可以提高。幾十萬的開銷對於醫院不算啥,對於一般家庭卻不是小數目。作為消費者,我們得到的信息極其有限,就是每天5分鍾的交流。夫人經常讓我找人打通關系,詳細問問情況,但找不到對的路子。只能感慨:不當官,錢有毛用。

    ICU的醫生確實很辛苦。岳母是地級市小醫院的護士,看了就感慨北京大醫院不好乾。醫生護士從早忙到晚,中午吃盒飯。面對的都是疑難危重病人,家屬情緒急切而絕望。如果要把病因、病理、治療方案每天給家屬細致講一遍,那病床上躺的人怎麼辦?

    而且,家屬最關心的問題:“人救回來的概率,救回來的狀況,救回來的時間”,就像一個投資人問你:“上證指數重回高點的概率,漲到那以後的走勢,什麼時候漲到那個點位”,不好回答。而且大概率答案是提問者絕對不想聽到的。

    不過,每天交流5分鍾實在是太短了。視頻顯示科室主任、全國知名專家花了很多心血,治療方案也考慮了多種情況。把這些信息告訴家屬,有必要,而且不增加成本。

    1月17日(星期三) 中午

    岳父的弟弟和妹妹趕到北京。

    我講了病因病情,提到前幾天A病房的病人走了。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北京就治不好感冒?”

    這不是多喝水、多睡覺就能好的病嗎?

    我想起以前看到的“西班牙流感”。

    1918年大流感,是第一次全球范圍的傳染,死亡估計超過2000萬人。該流感由美國堪薩斯州一個流感疫區的青年人參軍帶到兵營,先是在美國各兵營傳播,然後隨着美軍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擴散到歐洲。在傳染西班牙國王後,該流感有了他的名字:西班牙流感(Spanish Flu)。

    潛伏在一戰各國傷員和輪換士兵身上,流感從歐洲擴散到大洋洲、亞洲、南美洲。在我國,當時重慶是重病區,據說“半個重慶都病倒了”。那場流感的平均致死率約為2.5%-5%,而一般流感“只有”0.1%。

    整整100年,科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了原子彈、互聯網,現在AI、區塊鏈都出現了,但還是治不好流感。

    1月17日(星期三) 晚上

    夫人說B病房的病人突發腦溢血,大夫讓轉回小醫院“靜候”,否則每天在ICU也是燒錢。B家屬社會能力很強,居然幾個小時就找到一位腦科專家到ICU查看了病情。但腦科專家也建議放棄,當天B家就轉走了。

    我心想:“這要是讓我們轉院,去哪裡找關系呢?”

    1月17日(星期三) 晚上

    岳母說,如果需要做非常艱難的決定,她去和醫生說。

    我表示自己也可以。

    夫人偷偷和我說:“媽媽是怕決定不再救治,爸爸會不開心。萬一有啥事,她幫我們來承擔。”

    我說:“我知道,但爸爸也不會對我怎麼樣的。媽媽有心因性心臟不適,在那種極端情況下,她自己能否挺住都不好說。”

    1月18日(星期四) 中午

    岳母的兩個妹妹趕到北京支援我們,幫我們看孩子。

    我們非常感謝。也提醒她們在家也要戴口罩,開始她們並不願意,我反復跟她們講:“我們天天泡呼吸科ICU,不是怕你們傳染給我們,而是怕我們傳染給你們!”再配上岳父全身管線圖片,她們也就不再堅持了。

    有她們來好多了。這三周孩子都沒有下過樓,天天在家看《小豬佩奇》。以前一天只能看兩集,現在一天能把所有劇集看兩遍。

    有一天,女兒突然說:“我看不清了。”

    我們嚇傻了,心想不是近視了吧。還好第二天帶她下樓,她還可以看到天上的飛機。

    1月18日(星期四) 晚上

    夫人說岳父的弟弟、妹妹下午去ICU探視時,明顯感到岳父情緒激動,努力眨眼睛想要和他們說話。監控當即顯示心跳加快、呼吸頻率飆升,醫生趕忙加大的鎮靜劑量,並讓親屬離開病房。

    我非常詫異,岳父是有知覺的?他鎮靜後不是應該沒知覺嗎?

    夫人說:“你不知道C病房的事?把大家都嚇壞了。”

    C病房上了人工肺之後效果不錯,肺部有明顯恢復。醫生決定“拔管”(把“插管”時深入肺部的呼吸管拔出),同時用人工肺支撐氧氣供給。

    拔管後,病人就可以說話了。一見到親人,病人就哭訴:開始以為是做了噩夢,後來發現比噩夢還可怕。

    因為是真的!

    病人雖然被鎮靜了,但什麼都知道。

    知道各種粗細的管子從不同部位插到自己身體里,

    知道血液在流出,

    知道是外面的機器在供氧,

    知道機器、血液有各種問題,醫護人員忙來忙去在救她。

    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在生命邊緣,想喊喊不出,想動動不了。

    她已經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只能一分鍾一分鍾的熬。

    好不容易熬到拔了管,她滔滔不絕講了好久,把他丈夫罵的狗血淋頭,讓他躺在床上來試試。

    因為太激動了,呼吸頻率上升,各項指標惡化。醫生加大了鎮靜劑量,然後又給她“插管”。

    C病房的家屬在ICU外面討論這些事,旁邊“明星護工”大姐見怪不怪:“正常。很多病人出院後,都會打家人。因為實在是太痛苦了!!”

    而且病人認為:承受這種痛苦不是自己決定的,而是家人決定的。要是讓自己決定,寧可死也不受這罪!

    聽完我感到非常內疚。在決定是否上人工肺時,我沒有考慮病人的痛苦!

    我以為病人是毫無知覺的,醫生也從未和我們提過病人會有感知。

    我這時候,才理解昨天專家講座視頻里,大夫們頻頻提及的“譫(zhan) 妄”。意思是病人幻視幻聽,嚴重的大腦皮質功能出現障礙。

    我認真的和夫人說:“如果我被傳染了,或者以後有意外情況。絕對不允許給我上這個東西!”

    夫人不能馬上說OK,這樣顯得太沒有夫妻感情了,只是讓我不要胡思亂想。

    我堅定表示:“有空了我就寫遺囑,制止花錢給我上刑!”

    話說的堅決,但心裡沒底。萬一自己被鎮靜了:

    1)親屬想咋整我可沒辦法;

    2)醫學上手段太多,不可能窮盡所有“酷刑”;

    想來想去,只有減少保險額度,沒錢了也就不會有人上刑了。

    1月19日(星期五)

    夫人和岳母天天哭,單獨坐着哭、抱在一起哭,女兒一提姥爺就哇哇哭。岳母自責當時自己不應該開窗,這樣岳父也不會想起來開窗,也就不會感冒,更不會進ICU。夫人說沒安排岳父去西藏玩,病好了也不能去了。

    岳母比我想象得堅強,夫人卻不行。雖然岳父很重男輕女,小時候沒少收拾她,但她很依戀岳父。

    有一天夫人跟我說:爸爸救回來身體也很弱了,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主心骨了。

    我說:以前我掙的錢是你、你爸、你媽加起來的兩倍,現在自己瞎折騰,也是你們加起來的總和。我不是主心骨?

    夫人說:不是。家裡你說了不算。

    我認真反思了這個問題。

    家裡生活習慣不是由學歷、專業、收入來決定的,而是由脾氣決定的,誰脾氣大誰說了算。

    岳母和我們都很注意保養,但沒有人想和岳父發生沖突,很多事情由他去。此次光膀子開窗、家人間的傳染,我也有責任。如果家裡我做主,這事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

    我掙錢比他們多,但沒有做決定的習慣,只會在朋友圈抱怨。一位前同事就直白的告訴我,認為我對孩子不負責任。她家老人感冒不願意戴口罩,她一小時就收拾好行李把老人送出去住了。

    聽起來很殘忍吧,但她家老人孩子都沒事!

    我很好吧,但家裡有人躺在ICU。

    而且,只要這病毒傳染性稍微強一點,躺在ICU里的就可能是五個人。如果是那種情況,四個大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責任,但女兒確實是無辜的。

    巴菲特說過:“習慣是如此之輕,以至於無法察覺。又是如此之重,以至於無法掙脫。”

    岳父如此,我亦如此。

    1月20日(星期六)

    預期周三做的CT一直沒有做,我們有不好的預感。

    早上去獻血車旁陪同兩位無償獻血者,冬日寒風中只有我和發小卡片的人在車下轉圈取暖。我感慨用血速度太快,對方不屑一顧,說最多有人用了3萬cc,單位組織了一百多人獻血。

    我的姐夫打來電話,表示如果需要周轉,他們可以支持一部分。我媽也微信說可以支援一部分錢,我回復:活着抓緊花,別給ICU。這里一天就是你一年緊巴巴過日子的全部開銷。

    下午探視,還沒進病房,隔着玻璃我就可以看到岳父在用力呼吸。問護士:“這是因為自主呼吸增強了嗎?”

    護士搖了搖頭。住院醫師走過來,和我們說:“我們設備已經開到最大轉速4000轉了,但他的血氧含量還在下降。只能靠肺工作增加氧氣供給,所以你會看到他的呼吸增加。我們是不希望這樣的,他胸腔已經有積水,壓迫其他內臟,心臟功能受到影響。我們抽了兩次,但情況還在惡化。”

    岳母看了5分鍾就離開了ICU,心裡實在受不了,我們一同匆匆回家。到家,我說明天還是要去醫院,把情況和岳父的兄弟姐妹交代清楚,讓他們也有個心裡准備。理論上岳母講最合適,但岳母一說就哭,決定由我說。

    1月21日(星期日)

    早上到醫院,請岳母在ICU外面守着,自己和岳父的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去溝通。

    首先把昨天醫生講的岳父病情復述了一遍,結合專家的視頻信息進行了分析,說明情況不樂觀。

    接下來說了經濟情況,按前期費用估算,能夠再堅持20多天。如果人工肺肺膜老化,需要6萬元換一套設備,就會少支持3天。

    50多歲的長輩們老淚縱橫,老叔(東北把年齡最小的長輩稱為“老”,老叔就是最小的叔叔)說:“爺爺奶奶都90了,我怎麼和他們說?萬一你爸真走了,我怕他們難受,也堅持不了幾年。”

    中午,老叔和老姑趕回東北,周一還要上班。二姑和二姑夫繼續支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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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gerking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2/14 12:46:51    跟帖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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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轉院

    1月22日(星期一)

    早上提交了工作計劃,老闆讓我去上海總部匯報。考慮了岳父的病情,認為這周問題不大,下周比較危險。定了晚上的機票,准備去上海工作一周。

    下午4點30分,夫人來電:“今天做了CT,結果出來了。大夫讓家裡能來的人都來。你馬上過來,媽媽剛上地鐵回家,二姑還在獻血車旁,我都讓她們趕快回來。”

    1小時奔到醫院,一位此前未謀面的大夫已經在和家人溝通了,話很委婉,事實是我們預料到但不希望出現的:

    1)會診認為醫學上沒有繼續治療必要。

    肺部全部被細菌和病毒感染,呼吸衰竭,腎功能衰竭,肝功能衰竭,消化道出血,蛛網膜下腔出血,低蛋白,高鉀血症,高鈉血症。

    2)建議病人轉院。

    留在戊醫院當然可以,只是每天費用2萬多。

    讓我們轉出可以理解,每個醫院都不希望增加自己的死亡病例,在各項考核統計上數字都不好看。

    現在的問題是,沒有小醫院願意收。

    家屬一起討論了會,我又回ICU,和一位男大夫溝通了4個問題:

    問1:是否可以做肺移植?

    答1:肺移植在整個呼吸系統健全,只是肺功能不良的情況下才可行。現在不具備條件。

    問2:是否可以把病人接回家?

    答2:有傳染可能,不建議這么做。

    問3:能否在ICU停止治療?

    答3:違背醫學倫理和醫生職業道德,不可以。

    問4:繼續用葯可能維系多長?

    答4:不好說,可能很長,可能很短。

    家人都沒有時間悲傷了,討論了1小時,決定回老家的醫院。老人不喜歡北京,讓他從家裡走。

    回老家走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回家,二是當地醫院接收。

    親戚說,ICU更衣室就有120救護車小卡片,C病房的病人給了我們999的小卡片。我們打電話咨詢,信息如下:

    1)120急救車:10元每公里,葯品費用另算。配2名司機輪流駕駛,另有一名大夫。預計2小時內出車。

    2)999:表示東北地區道路下雪封路(不實),建議用醫療專線飛機運送到臨近機場,再上當地救護車。航線預計24小時能夠審批完成,預估飛行費用50萬、除冰費用10萬。我趕忙表示:離小目標還很遠。

    3)民航。需要滿足下列條件:

    病人需要有醫院開具的“適宜乘坐飛機證明”;

    需要提前72小時申請;

    在有座位情況下,將拆除經濟艙後部2排共計12個座位;

    擔架病人價格為12個經濟艙全價,陪同人員另行購票;

    制氧設備僅限符合某標準的產品,不能攜帶其他電子醫療系統。

    民航不滿足條件,醫療專線飛機負擔不起,只能選救護車。

    當地醫院一開始也不願意接收,一是增加死亡病例,二是怕家屬在本地鬧事。我們馬上找人,說明家屬有心理准備,患者女兒在北京有正式工作,絕對不鬧事。

    有了擔保,當地醫院可能也想看看人工肺這套系統的實際運用,同意接收。准備出ICU床位,希望我們盡快獲得戊醫院診療方案,他們准備葯品和器材。

    趕忙回到醫院,准備辦轉院手續,但院方不同意帶走人工肺設備。

    我分析說:

    1)院方不希望病人在院內死亡;

    2)我們感謝院方為減輕我家庭負擔的建議,配合院方進行轉院;

    3)病人離開人工肺系統,活不過5分鍾;

    4)院方不讓帶走人工肺系統。

    沒有人工肺,大家都達不成目標。我們保證在病人離世後,第一時間按醫院標准將人工肺設備送回。

    大夫表示醫療設備屬於國有資產,帶出醫院需要走流程,讓我們明天早上再來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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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彌離

    1月23日(星期二)

    回到家不到3個小時,凌晨一點,夫人急電:“大夫說爸爸可能只有2個小時了,你和媽媽抓緊過來,我請二姑去買壽衣了。”

    人太疲勞了,沒有開車,打上首汽奔往醫院。

    車上,夫人又來電:“大夫說如果心臟停止跳動,醫學上可以採用電擊等搶救手段,問家屬的意見。”

    我說:“算了吧,爸爸已經受了很多苦了。”

    電影上,病人會睜開眼睛,摸着你的臉龐,說最後一句話,讓你照顧好自己。

    藝術溫暖,現實冷酷。病人滿頭紗布、滿臉胡須、全身管線、毫無知覺,只有微弱的心電圖,不斷報警的血氧和心跳指標。

    我們自問自答,讓爸爸放心,會照顧好媽媽,照顧好寶寶,照顧好自己。

    雖然已經沒有希望,醫生還是要進行搶救,很快讓我們離開了ICU。

    和夫人坐在外面等通知。夫人問:“你印象中第一次記得你爸爸的印象是什麼?”

    答:“不記得了,我總是盡力忘記童年。”

    夫人說:“我印象中第一次記得爸爸,是他起床幫我沖奶粉,我應該比女兒現在還小吧。”

    凌晨三點,二姑幫忙買壽衣回來了,3600。雖然事前在某寶上也看過,但不到最後一分鍾,不可能去買。而要用的時候,也不可能等。

    親戚告訴壽衣店主,人是因為感冒走的,還以為店主會很驚奇。誰知店主一點都不意外,說感冒已經害死好多人了,從發病到走時間都很急。

    8小時前,我給航空公司打電話,問攜帶病人的規定。

    8小時後,我給航空公司打電話,問攜帶骨灰盒的規定。

    民航規定如下:

    1)乘客可以攜帶骨灰盒登機;

    2)骨灰盒的外包裝和乘客的舉止,應該不引起其他乘客的反感。

    天色漸亮,但並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醫生的搶救延續了生命。

    早上10點主治大夫和我們談話,說最新檢測表明腎功能衰竭,問是否需要透析。我們回答不必了。

    談話後,我去找太平間。凌晨夫人問過大夫,病人走了之後怎麼辦?大夫回說找太平間,走流程。

    太平間在醫院一個獨立小樓,沒有任何標志。電梯只能到地下二層,下去後,兩側門緊鎖,沒有任何工作人員。回到地面,發現門上寫了個聯系人X的電話,打了過去:

    我:我們希望人走了之後,盡快火化,請問程序。?

    X:病人走了之後,讓科室給我打電話就行。是哪個科的?

    我:請問大概時間?

    X:你們要做三天、五天還是七天?

    我:不做。回老家辦,是否當天可以送火化?

    X:只有早上火化,看你們時間了。

    我:費用是否從醫院押金里扣除?

    X:不行,只收現金。

    我:不走醫院的帳?微信支付可以嗎?

    X:不行,只收現金。

    不走醫院賬,只收現金,這也太怪異了。

    晚上和家人商議,大家都覺得有問題。二姑說前幾天看到有人從醫院正門直接把棺材抬到行車上的,讓我直接聯系殯儀館。

    馬上給殯儀館打電話,對方表示:只要你能把遺體從醫院弄出來,就可以,不需要走太平間的流程。而且殯儀館是政府定價的,不會漫天要價。至於太平間,大多數都是承包的。

    我問:“北京還能不讓家屬搬遺體?”

    殯儀館:“關鍵是死亡證明,沒有死亡證明,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我問:“棺材隨車能帶過來嗎?能派幾個人幫我們抬一下嗎?”

    殯儀館:“有木棺,有紙棺,隨車帶。沒人給你抬,花錢也沒有,自己抬。”

    掛了電話,想想承包太平間門道不少。不用攔遺體,就說人不在,辦不了死亡證明。拖家屬幾個小時,家屬也只能慫。

    全家討論了下,覺得戊醫院不至於。負責太平間的部門可能有些好處,但醫生不會做這種事。萬一不讓抬遺體或者不開死亡證明,先投訴,再不行就報警。

    十二、回鄉

    1月24日(星期三)

    ICU外一夜無事,預計還能有2天,於是早上從醫院趕回家開車。碰上地鐵限流,長長的隊伍排不到頭。

    10點到家,把所有衣服扔進洗衣機洗,沖澡還沒有2分鍾。

    電話響了。

    夫人:“爸爸不行了,醫生說這次真不行了。你和媽媽趕快到醫院。”

    先給外甥打了個電話,讓他去支援。昨天心裡還猶豫叫他抬遺體是否合適,緊急關頭也顧不上了,只是叮囑他務必帶口罩。

    開車沖出小區,還沒上高速,夫人來電:“人已經沒了。你們馬上把爸爸的戶口本拿過來,開死亡證明。”

    我問:“爸爸的戶口本,還是我們的戶口本?醫院不強制送太平間吧。”

    夫人:“爸爸的戶口本。死亡證明要四個東西:醫生簽字、死者身份證、死者戶口本、辦理人的身份證。其他我都有。

    醫院這邊同意送殯儀館,我馬上叫殯儀館的車。”

    趕回去拿了戶口本,一上高速匝道就發現上面水泄不通,自己太急了,上匝道前沒注意高架橋上一動不動。挪動了半天,發現前面三車連環相撞,每個車主都有理,在那裡吵架不挪車。

    越是着急,越容易堵車。自己當時就不應該相信導航顯示的一路暢通,繞點遠就好了。

    30分鍾,只開了10公里,夫人又來電話,我正擔心女人抓狂哭,夫人卻說:“你們也別着急了,我們這邊出了些情況。”

    快到醫院時,夫人又來電話:“殯儀館的棺材到了,你們到哪裡了,能抬嗎?”

    近是近,但小車、大車、三輪車、快遞摩托、行人擠來擠去,動彈不得。

    於是只能夫人和外甥下去抬棺材。

    等我到了,拿了戶口本給夫人,她去辦手續。岳父的遺體已經穿好衣服放在棺木里,我帶上手套,把衣服塞在棺木里,合上棺木,五個男人開始往外抬。

    遺體非常沉,習俗還要求中間不能落地。我們先是把一電梯的人都請下來,到一層還走錯了,找到大廳後門,送上行車。

    外甥和一位親戚隨車,我們趕忙去在死亡證明上蓋章,蓋好後急速馳往殯儀館。

    在車上,夫人說:“爸爸就是要我辦事啊,這一小時,我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一秒鍾不停:

    1) 大夫通知進去看最後一眼時,真的就是最後一眼了。心跳顯示為0,心電圖很長時間才有一點點起伏。

    2) 隨後就被請出病房,開始辦手續。大夫一聽家屬要求走殯儀館,一點沒遲疑就說可以。

    3) 急電我們取戶口本。

    4) 給殯儀館打電話,向對方保證醫院這邊沒問題,定了木棺。

    5) 一位男子S表示可以幫忙穿壽衣,抬棺木,200元。當然同意。

    6) 再請了ICU一位男性護工H幫忙。

    7) 醫生確認病人死亡,撤下人工肺。護士用紗布填塞各處創口。

    8) 遺體消毒。

    9) S確實專業。讓我們給病人剃須。而且壽衣不是一件一件穿的,而是套在一起穿的。而且各種配件的穿戴都有講究,他很麻利。夫人小送了一口氣。

    10)意外出現了。腹部的一個創口,護士處理的不夠嚴密,大量流血,壽衣都被浸透了。

    11) 緊急打電話問老家先生,先生表示不能穿帶血的衣服走,必須換。

    12)本來打算再讓親戚跑一趟,S說可以讓人送到醫院,馬上定了一套。1800元,是親戚那天買的半價。

    13)護士再度處理創口。

    14)殯儀館問:是否需要靈堂、追悼會、給遺體沐浴,回復都不要。

    15)衣服送到。再穿衣服,身體已經不熱了,很不好穿。

    16)殯儀館行車到。

    17)找醫院的管理人員,打開後門的鎖。

    18)去行車抬棺木。行車司機態度很不好,直接沖着夫人吼:“你們為啥不走太平間!”

    (司機大哥,沒走太平間你拿不到回扣,但至於這樣對家屬嗎??)

    19)把棺木抬上ICU。

    20)將遺體放入棺木。”

    夫人後來對我說:“你選一條堵車的路也好,否則岳母看到遺體上的滿身創口,不知道會哭成啥樣。她前面埋怨自己沒有照顧好爸爸,染上了這怪病;看到這樣又會自責給爸爸上了人工肺,讓他受了不少苦。尤其是後面創口沒處理好,往外涌血。”

    又說:“S信息真是靈通,大夫通知我後沒5分鍾,他就出現了。我給了他500元,畢竟穿了2次衣服,第二次挺難的。另外H給了200,謝謝他願意幫忙送爸爸最後一程。”

    到了殯儀館,棺木從行車上移動到特製的推車上,嚴密吻合,不需要人再抬。

    問下午是否可以火化。

    殯儀館說:24小時都可以,但習俗最好在天亮時火化。

    (太平間的X說火化只能是早上,如果家屬不知情,那麼下午和晚上過世的病人,自然會到他那裡。)

    老家的先生要求夫人打開棺木,用毛巾沾酒給父親做一個簡單的儀式,還有不少詞。我們覺得這沒有人教着做,搞不定。還好,殯儀館旁邊就有小店,一說買酒,就有人表示可以指引家屬做儀式。

    選好骨灰盒,殯儀館經辦人嚴格核對了兩遍信息,所有證件所有信息匹配,開始進入火化程序。

    工作人員兩次要求家屬向遺體致哀,同時確認遺體為死者本人。然後所有家屬隨同工作人員到火化爐前,目送棺木緩緩滑向爐膛。

    我們磕頭,岳母和岳父的妹妹哭得無法站立。

    工作人員隨即要求家屬離開,到休息區等候。

    夫人開始通知岳父的兄弟姐妹,我開始定機票。首都航空的APP是我用過的最爛APP,沒有之一,提交訂單後等了1分鍾,顯示“請求異常,session獲取失敗”。再訂票,我們4個人,只有3張票了。

    定不了第二天首都航空去雞西的票,就開始定國航飛佳木斯的票。到了最後一步,夫人突然大喊別買別買,老家先生要求明天必須在中午12點前結束儀式,明天飛佳木斯來不及。

    於是定了當天最晚一班飛佳木斯的航班,19點。留下夫人岳母取骨灰,我和二姑父趕去酒店取行李。

    堵車、堵車、堵車!

    後來被迫兵分兩路,夫人和二姑二姑父先帶爸爸骨灰走,確保能趕上飛機。我回家裡取衣服,如果趕不上,就第二天一早飛佳木斯。我回家抓上一把衣服塞進行李箱就走,還好趕上飛機。

    候機時,夫人又哭。她和姥姥取骨灰時放入骨灰盒時,發現岳父骨髓都是黑的。這段時間治療用葯很猛,岳父沒少遭罪。

    臨降落時夫人告訴我明天凌晨4點出發趕回老家。

    我不同意,要求推遲到6點出發:

    1)4點從佳木斯出發,意味着親戚要凌晨2點從老家出發,睡眠嚴重不足。

    2)天黑、雪大、路滑。

    夫人表示先生已經算好了,早上8點燒紙,必須4點走。路況確實不好,要預留時間。

    我又再次描述自己黑夜開車經歷的種種驚險,雪地本來就不好控制車況,而且風大有嚴重的風炮(大風把雪颳起,視線受阻)。

    夫人全家不同意。我只好妥協,但說明我們兩人不乘一輛車,萬一出問題,還有另一人照顧岳母和孩子。

    心裡還是覺得不安。給大徐發了給消息:如果我有情況,孩子就拜託你了。

    大徐大驚:大半夜你嚇人玩啊?染上病進ICU了?

    1月25日(星期四)

    凌晨出發。零下31度,北風5級。

    車行到郊區,停下來讓夫人“摔盆”。

    我們跪下,夫人把泥盆舉在頭上,隨先生說了一段話,然後用力把盆扔向遠處摔碎。

    六道車光在高速公路上疾馳,晨曦初露,喚醒鳥兒在天空飛翔。岳父再也看不到這些了,我們希望他像《尋夢環游記》那樣有個美好的生活,更希望他就在身邊,看看他的外孫女,再喂她巧克力。

    進入城區,頭車開得極為怪異,不是黃燈加速,就是遠遠看到紅燈就減速。親戚解釋,風俗就是車不能停,紅燈也不行,寧可右轉繞圈。

    7:40,車在大道邊的空曠處停下,准備“燒紙”。我一下車就被冰封了,臉如刀割,呼出的空氣遇到口罩就結冰,凍得鼻子發痛。

    路邊停了七八十輛車,把4條車道佔了2條,都是來送岳父的同事和朋友。看了這陣式,我想岳父在家有點脾氣也是正常的。尋思自己走的時候,不會有這么多的人。

    把骨灰盒請下車擺好。道邊一輛廂式貨車的門突然打開,大家開始往下卸東西。小的有紙手機、紙電腦、紙元寶;大的有紙別墅、紙車子。車子上還特意畫了岳父喜愛的路虎車標。特別是一匹紅色紙馬,如真馬大小,風起馬毛飄揚,風落馬毛帶雪。

    30多分鍾,各種儀式做完,開始點火。火光沖天,這“燒紙”可比南方一疊一疊小紙錢燒起來有氣勢多了,紙房子車子小馬化為灰燼,希望岳父能在另一個世界過得瀟灑自由。

    百多位親朋,和我們一起在東北也難見的寒流中,與岳父道別。

    1月27日(星期六)

    “圓墳”後,我和夫人從佳木斯飛回北京。

    過去一個月,就像在噩夢中奔跑,一刻也不能停。想從夢魘中醒來,卻擺脫不了命運。

    回到家,吃飯時岳母突然問了一句:“你爸真的走了嗎?”

    我愣了一下。衣架上掛着岳父的衣服,家裡彷彿還有他的影子;微信里有他的語音,彷彿還嚷嚷着要再去泰國吃榴蓮。

    但又一想,確認是走了。

    女兒還不能理解死亡,大喊:“我要姥爺給我吃巧克力。”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會嘗到哪種滋味。

    ========================

    感謝在這段日子支持我們的親人、朋友、同事和領導!

    很幸運此生與你們同行。
 樓主| 發表於 2018-2-14 17:49:32 | 顯示全部樓層
冷眼:流感下的焦慮中年,如何防止傾家盪產!

海石2016 於 2018/2/14

    近幾天,被《流感下的北京中年》一文刷屏了,該文僅點贊就有近10萬,閱讀量保守估計在200萬以上,在網絡上引起了巨大反響,很多大咖僅讀後感閱讀量就是10萬+,形成了一股北京中年焦慮現象。

    表面看來,這是一篇描寫近期流感肆虐的日記體白描文章,一個中產白領家庭的60歲岳父,從開窗患上感冒、到肺部感染再到進ICU(重症護理病房),直到最後去世,全程29天。

    這個家庭,在北京有房、有車、有存款、有300萬+的保額的保單,有可以到美國參加會議的工作,孩子只有一個,岳父岳母在老家有房、存了養老的錢、有養老保險、有醫保……就是這樣一個中產家庭,家庭財富卻幾乎被岳父的一場感冒掏空,賣房都提上了議事日程。

    “人工肺開機費6萬,隨後每天2萬起。我們估算了下,家裡所有的理財(還好沒有買30天以上期限的產品)、股票賣掉,再加上岳父岳母留下來養老的錢,理想情況下能撐30-40天。”看到這里,每個人都不禁脊背發涼,暗自掂量:如果發生在我家,這樣的花銷我能支撐幾天?

    深入發掘這個案例的背後,展示的其實是中產家庭的焦慮,對家人健康的焦慮,對自身財富無法給家人築起安全線的恐懼。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放眼望去,都是指望你的人,沒有你可以指望的人。如果父母是城市退休,有醫保還好說,否則,父母的一場大病,可能讓自己家庭多年打拚積累的財富化為灰燼,傾家盪產就在一瞬間。

    所以,對於很多人來說,在沒有醫療、保險等保障的前提下,中產都只是有房的窮人而已。就算你像作者一樣有足夠的流動資金,可以維持30天的ICU費用,但是如果沒有一定的人脈、關系資源,也會在5家醫院反復輾轉的過程中,錯失掉一次次就醫治癒的機會,最終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讀完這篇近3萬字的長篇日記,很多中產感到的徹骨的寒意,彷彿自己隨時可能面臨主人公的命運,這也是該文能成為爆款文章的重要原因。

    為了防止類似北京中年的悲劇重演,冷眼總結下來,必須未雨綢繆,從以下方面着手:

    1、有備無患,重視商業醫療保險。

    在當前醫療產業化的大背景下,醫院的門難進。一場大病,擊垮一個富裕的中產家庭基本上是分分鍾的事。所以,不管是醫保還是商業重大疾病險,家庭成員必須每人配備,以小博大,防患未然。未配備的人,隨時可能都是一顆定時炸彈,一旦爆炸,必會將整個家庭炸得灰飛煙滅。

    當前,很多地方醫保都處於虧空狀態,就像文中作者的岳父,單位雖然有醫保,但是報銷才到 2014年,這4年之內報銷是拿不到錢的,醫保形同虛設。更何況,目前,批准上市銷售的葯品有2萬多種,但納入到醫保目錄的只有2000多種。很多進口葯、創新葯、新型治療手段都遲遲無法納入到醫保范圍內。一旦在保人還是保錢之間作出選擇,你還是會選擇放棄醫保,自掏腰包。

    所以,對於身處高稅收、低福利的經濟體中的中產來說,當前唯一防止因病返貧、因病破產的有效對抗工具只有商業重疾險了。當然,市場上這樣的產品良莠不齊,一定要擦亮眼睛,買到對的品種。

    2、廣開財源,增加被動收入。

    對於家庭來說,風險常有,但防禦措施不常有。如果要想以不變應萬變,唯一的辦法是減少主動收入在家庭中的佔比,增加被動收入佔比。所謂財大氣粗,只有收入上去了,你才能坦然面對那些潛在的風險。

    所謂主動收入,就是指你去上班才有的收入,如果不上班就沒有了。在這種收入分配體系中,你投入的只是勞動力,處於分配環節的末端。這種收入的分配權掌握在你老闆的手中,通過績效考核來衡量,看人臉色,增長的空間有限。

    相反,被動收入則是完全相反,你靠的不僅是投入勞動力,而是你的固定資產、資本、獨特的技能等投入市場參與分配,比如房產出租的收入,創業成立公司的收入,股權投資收入,或者根據獨特技能,比如在股票、外匯、理財、心理咨詢、教育方面的獨特能力,在市場上變現產生的收益等。

    “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里”,這是基本的投資哲學。不管是公務員、失業單位人員還是 、私企、外企員工,將自己的收入全部放在工資收入上是危險的,如果家庭成員都在同一個單位工作更是危險。只有不斷開源,發掘自身潛能,開拓被動收入,並不斷提升其在家庭收入中的佔比,才能從財務上不斷提高對抗風險的能力。

    就算家庭有成員有重大疾病或絕症,你至少可以負擔得起進口葯,或者到境外就醫,避免家人的痛苦,給家人留一些最後的尊嚴。就算子女不適合應試教育,你至少能負擔得起子女上國際學校或者出國留學的費用,給自己留一絲盼望!

    3、廣增人脈,確保教育的起跑線和醫療的終點線。

    當前中產的兩大焦慮點,無非是教育和醫療。下一代良好的教育,能確保子女不輸在起跑線,在不掉出你目前所在階層的同時,增加家庭階層躍進的概率。老人和自己的醫療保障,能為子女健康成長、完成階層躍進的使命提供保障。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目前,大城市不管是優質的教育資源還是醫療資源,都是極度緊缺的。沒有一定的人脈關系,就算你有錢,負擔得起,你也根本拿不到這些緊缺的資源,所以也就註定了你既贏不了起跑線,也贏不了終點線。

    就像文章作者一樣,沒找醫生朋友之前,就算是一瓶常見的抗流感葯達菲都買不到,一個三甲醫院的病床都拿不到,就算你有錢,你掛不了號,住不了院。所以,文章出來後,很多人都感嘆:必須要有交幾個醫生朋友。

    在醫療領域沒有什麼人脈尤其是過硬的人脈,這在資源緊張的一線城市是非常要命的。需要這樣的人脈,並不一定是說要你去走後門,去插隊,去獲取不當的特殊利益,而是希望你或者你的家人在性命攸關的時候,能夠有人幫你通過正常途徑正常手段獲得床位,而不至於被“黃牛”們一直擋在門外,讓自己家破人亡。

    4、三觀不一致的非核心家庭成員,沒必要強行捆綁。

    對於家裡的老人來說,都是有小病就扛着,拖着,直到感冒拖成肺炎,胃炎拖成胃癌。小病怕麻煩,怕花錢,最終拖成大病就是大麻煩、花大錢,最終讓子女傾家盪產。

    所以,家庭健康觀念的普及至關重要。小病要積極治療,不可拖延。平時的衛生習慣一定培養起來,所有家庭成員都要有適合自己的體育鍛煉習慣,那些不能執行體育鍛煉計劃的家庭成員其實都是在給他人增加未來的財務負擔和精神壓力,都是自私和不負責任的行為。話雖難聽,但是道理實在。

    特別是那些三觀不一致,並非一定要在一個屋頂下生活的家庭成員,其實沒必要硬性捆綁在一起,這樣的結果必然是悲劇。就像作者的岳父岳母,其實在老家東北可以獨立生活,結果在北京和女兒女婿一起後,雙方生活觀念一直不一致,最終不聽勸阻,冬天光膀子開窗,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在冷眼看來,當前中國的中產看起來有房子有車,但是很多是高負債,沒有現金流,都是擁有房子的窮人。一場大病(本文作者的岳父)、一次失業(中興跳樓員工)、一次創業失敗(茅侃侃)……都有可能將一個中產家庭瓦解,所有的財富和夢想頓時灰飛煙滅!

    如果每一個中產都能做到冷眼說的以上四點,保證家庭成員的肉身安全和財富安全,基本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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