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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寫給歷史,寫給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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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6-2 12:43:13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史鑒






十五年了,十五年的風風雨雨始終沒能沖刷掉這一天—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在我記憶中的烙印。相反,隨着歲月的流逝,我更覺得有責任把自己所見到的真實的一幕幕記錄下來,為了那些大義凜然的勇士,也為了那些無辜遭戮的冤魂作為一個目擊者,一個當事人,我要讓世人了解,中國現代史上黑暗的,血腥的,同時也是亮麗的一頁。

一、山雨欲來

六月三日晚,軍隊將強行進入廣場的消息早已是家喻戶曉。北京市民早有心理准備,盡管大家感覺到了形勢的嚴峻,但依舊認為“人民子弟兵”頂多使用大棒,刺刀;極限也就是橡皮子彈。誰也不會真槍實彈地對付赤手空拳的平民。

那天的廣場及附近,已經呈現出不同以往的跡象。軍人和武警已經集結在歷史博物館、人民大會堂、公安部和天安門,還有不少聚集在前門的大街上。

十點左右,一批士兵跑步強行挺進到了離天安門只有數百米之遙的南池子大街南端,但被市民頃刻間組成的自行車路障擋住了。他們在群眾的阻擋和勸說下,撤了回去。

成千上萬的市民聚集在長安街和主要的交通路口,大家都在等待着。從所有的跡象來看,流血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我本人不是醫生,但因種種淵源,對醫學多少有所認識,在危難關頭,不能不勉力為之。在許多熱心人的幫助下,自己搜集了一些急救葯品,准備隨時盡自己的一份責任。

我必須提及我的母親。當知道我的決心後,她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綉上紅十字在我大衣的胸前和左臂我相信,許許多多的母親,在那一刻,為我們的民族,默默地做出了奉獻。

很多人清楚地意識到鎮壓後的後果。他們畢竟經歷了文革,經歷了“四五”等一系列運動,並且派出所民警就站在他們中間。但是,他們還是選擇站了出來,甚至不是僅僅作一個旁觀者。

二、火燒裝甲車

十一點三十分左右,東長安街上喧囂四起。只見一輛裝甲車在長安街上橫沖直撞,它反復碾壓着路面上的各種障礙物,追逐着街上的人們,據說,在南池站附近已有一位婦女因躲閃不及被撞傷。

在長安街上,沒有大塊的石頭,但憤怒的人們還是揀來很小的石子擲向裝甲車,人們詛咒着,這時,幾個退伍的市民向居住在附近的群眾收集了棉被、白酒和一些煤油。當這輛裝甲車被水泥隔離墩暫時阻擋而減速時,一個人舉着隔離墩上的鐵棍沖了上去,把鐵棍卡在了履帶中。裝甲車不動了。又有幾個人爬了上去,鋪上棉被,澆上了白酒和煤油,火熊熊地燒了起來,遠近的市民都在歡呼。不一會兒,幾個人從裝甲車里爬了出來。憤怒的人們舉着木棒和小石塊包圍了他們。這時候,十幾個大學生手挽手地保護住了他們,並且勸說市民不要沖動,不要使用暴力,“他們是穿着軍裝的老百姓”一些石塊和棍棒甚至落到了學生們的頭上和身上,但他們還是大聲勸阻着並且簇擁着這幾個人往紀念碑的方向走去。

三、“橡皮子彈”

西邊早已響起了槍聲,從稀疏到密集,並且越來越近。從遠處不斷傳來有人死亡的消息。人們知道,在天安門以西長達幾公里的街道上,許多市民自發地構成一道道路障,並且用他們的血肉之軀阻擋着“人民軍隊”的推進。但直到此時,聚集在天安門附近的人們依然認為軍隊在使用橡皮子彈。

陸陸續續從廣場的周圍下來了一些傷員。他們是被歷史博物館附近的警察和武警用棍棒或石塊打傷的。其中有一個外國人,自稱是法新社或南通社的記者。我搭平板車送他們到了北京飯店南門,轉給了一輛救護車的救護人員。

我遇到的第一個槍傷傷員是個學生。他是在廣場上被從人民大會堂發射出的子彈擊傷的。他的傷口剛好在臀部肌肉最豐富的地方,又穿着牛仔褲,所以從傷口可以看到子彈的尾部。當時我還對別人說這肯定是橡皮子彈。(現在看,子彈一定不是直接擊中。)

我送這位學生直到協和醫院,這時的協和醫院已經開始忙起來,但我見到的大多還是棍棒或石塊造成的創傷。

四、通道客車

當我從醫院返回的時候,軍隊大約已推進到了天安門西側的南長街附近,這時的天安門已有了戰爭的氣氛。二、三輛裝甲車在燃燒,密集的槍聲顯然很近。不斷有傷員被人們用三輪車、自行車載着,或幾個人抬着、背着東撤。我來到廣場的邊上,就見密集的人群象潮水一樣地退了下來。當我再見到傷員時,一個個嚴重的傷勢徹底粉碎了我橡皮子彈的幻想。我不得不正視眼前嚴酷的現實了。

因為沒有經驗,有時我連傷口都找不到。一些傷員在剛剛受到槍擊時,特別在一些血管不甚豐富的部位,往往不立刻出血,而且彈孔的入口處直徑很小,在夜間的照明中很難發現。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被打中了,都描述不清確切的位置。往往要等一下,隨着出血和傷員情緒的穩定,才容易判斷。

隨着後撤的人們,我們退到了公安部正門前(正對南池子大街西口)的長安街上,在我處理一個腿部貫通傷的學生時,從東面開來了一輛大通道式公共汽車,這是一輛插有紅十字旗幟,臨時用於運送傷員的車輛。一些傷員被抬了上去,我送那個學生也上了車,然後開始處理其他傷員。大概司機想再搭載上更多的傷員,所以這輛車繼續向西,也就是軍隊過來的方向開去。車子沒走多遠,就被槍聲包圍了。

我當時正在照顧一個頭部受傷,昏迷並且呼吸困難的傷員,只知道車前後的玻璃都被打碎了,但印象中,還沒有人受傷。

槍聲停了,一個小夥子爬到前面,取下印有紅十字的白旗,使勁搖晃着,向軍人說明我們的目的。因為我的白上衣上有紅十字標記,所以,我也探出身子,向遠處的軍人喊,“不要開槍,我們是救護傷員的!”並且向他們指示紅十字的標記。當時,車里大約有十幾名志願者。大家沒有任何組織,絕大多數與死傷者毫無瓜葛。但是在需要的時候,許多人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援助的手。

喊話之後,車上的人們開始繼續安置傷員,汽車也重新啟動。突然,猛烈的槍聲籠罩了我們,前面有人倒下了,大家震驚了!誰也沒有想到會再次受到攻擊。我們是傷員的救護者,我們打着紅十字的旗子啊!

槍聲在激烈地持續者。扒在滿是碎玻璃的車廂里,我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自己這么近。但我沒有機會多想,前面一個傷員向我爬來。他的肚子上有一個彈孔,我的手頭已沒有任何東西,只好遞給他我的手絹,沖他高喊:“堵住傷口!壓住!”看看四周,我意識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勵大家不要失去信心。因為在那一刻,精神上的絲毫絕望都可能將傷員引向死亡。在槍聲中,我一邊為一個瀕死的傷員壓迫止血,一邊大聲呼喊着,鼓勵着…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一下子停止了。士兵沒有沖上來。我大聲喊着:“誰會開車?後退!去協和!”在搖旗和請求後,我們的車回頭向協和醫院開去。

當把傷員們送入急診室,我才知道醫院的狀況有多緊張。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在忙碌着,傷員們占據了所有的房間,站在走廊里的我大聲喊着:“哪有綳帶?我要綳帶!”幾個大夫和護士收集了綳帶給我,抱着綳帶我走出了醫院。

五、東長安街上

載我們到醫院的通道客車已無法啟動了,人們已把它推離了醫院大門,我相繼詢問了幾輛停在醫院門口的救護車,車上的人說他們奉衛生局或上級的命令,等待指示,不允許開往天安門方向。

抱着綳帶,我又返回醫院門口,對着聚集在那裡的人群喊:誰願意跟我回去救人?立刻,十幾個人聚集在我的面前。

軍隊在歷史博物館北側小廣場一線與群眾對峙着,從南池子以東在東長安街上還沒有軍隊。很多人關心着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他們幾次試着沖向天安門方向,都被無情的彈雨阻擋住了,傷亡在不斷地增加,而且不時有流彈從不知什麼地方鑽出來,大家早已清楚這是一場荷槍實彈的鎮壓了,從歷史博物館北側到南池子南口一段,已成為充滿殺機地帶。

在死亡面前,成千上萬的人們沒有退縮,他們一次次的高呼:打倒李鵬!反對鎮壓學生!打倒法西斯等口號。每一次口號都換來一陣彈雨。但一待槍聲平息,撤走傷亡人員,人們又從新聚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無畏、這么大義凜然的人們,這些普通百姓面對虐殺毫無懼色。

形勢一分一秒地嚴峻着,所有有組織的醫護人員都退到了南河沿一線。印象中在南池子南口附近,當時只有我和一位據說是北醫學生的留在廣場前。為了減少傷亡,我們勸說大家坐下,少去呼喊口號,人們陸續坐了下來,在馬路上和路旁的綠地形成防線與軍隊對峙着。

突然,一個身着黑色連衣裙的青年婦女,據說她的弟弟剛被打死,她站了起來,一步步地朝着軍隊走去,所有的人也跟着站了起來,他們不顧一切地隨着這位女青年向著坦克和刺刀走去。頃刻之間,我的耳畔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人們開始跑了起來沖向軍隊,成百上千的普通人,象浪潮一般壓了上去,那吼聲掩蓋了一切,彷彿天地之間這是唯一的聲音。

隨着人流,我也向前跑去,開始槍聲淹沒在喊聲中,但不久就覆蓋住了喊聲,我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但人群已經開始掉頭退去夾在人流中,我也彎腰向回跑,側前方的一個人重重的倒地了,幾分鍾過去了,槍聲在稀疏地繼續,我偷偷地回頭一望,頃刻間,我的心裡湧上了一種至今也無法描述的感受:凄涼、失望、痛苦,好像都不恰當—因為我見到寬闊的街道上,大約幾米間隔,側躺着一個個剛才還熱血沸騰的勇士!那一刻,自己真地無法保持那份冷靜了,我爬向左側的第一個年輕人,沒有光反射,我不知道為什麼首先看這點,當我用手放在他的後背試圖用臂彎托起他的頭時,我的三個手指空空陷了進去!他的後背有個大洞,槍聲停了,人們開始抬傷員了。第二個年輕人被抬了起來,我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他襯衣里兜着很多血,我見到傷口隱約在右側我估計打到肝了,在當時的條件下有生還的可能,於是拿過一件襯衣,稍稍束了束,讓人把他送走了,第四個是個約十五、六歲的孩子,有人說他傷在頭部,我翻過他的頭,手上已是白白的腦漿了。沒有綳帶、襯衣、背心可以用,沒有運輸工具,只好一個傷員爬在一輛自行車上,沒有醫護人員,傷員得不到簡單的處理。在公安部的牆外,一輛吉普車里上下兩排疊放了六名傷員。

在匆忙中,我見到幾個人抬走了很可能就是帶頭向前沖的那個女青年,她的連衣裙已經被打爛,身中數彈,似乎還有呼吸。血染紅了雙手,血染紅了前臂,面對着一個個無論從精神上還是從物質上都急需救助的傷者,我更感到無助!

1989年6月4日的凌晨,在北京南池子大街南口附近,手無寸鐵的北京市民和學生,與中國人民解放軍對峙了達幾個小時,面對血腥鎮壓,他們凜然不屈,他們高呼口號,並且發起了十數次沖擊,傷亡慘重。

後記

又是多少年過去了,在當局殘酷的鎮壓和嚴密的封鎖下,在社會上種種的利益誘惑下,人們有意無意的淡化了這段歷史,更有別有用心者,對六四進行着無端的指責和顛倒黑白的歪曲。

大多數關於六四的報導,總是把焦點集中在了天安門廣場或是軍隊開過來的西長安街上,很少有人提及就在天安門東側發生的這段可歌可泣的篇章。歷史不應該忘記!不應該忘記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面對坦克和刺刀,為了中華民族的未來,獻出過熱血和生命。

每逢六四,多少人默默在心裡祭奠,又有多少人想把真象訴說給自己的同胞,面對死者,我們無顏保持沉默,面對歷史,我們無權保持沉默;面對良知,我們不可以保持沉默!請記住六四!

作為一個當事人和目擊者,在閱讀了許多回憶文章後,我發現許多重要的事件很少被人提及,鑒於篇幅,我只好在此羅列數件,希望這段歷史更為豐富翔實。

1.六月三日十時許,一支部隊曾跑步試圖接近天安門,在南池子南口被路障和群眾堵回。

2.六月四日凌晨1-2時,解放軍開槍向紅十字標志明顯的客車射擊達數分鍾之久。

3.六月四日晨五時許,一隊坦克和軍車從東向西沿東長安街向天安門前進沿途向群眾射擊數分鍾後,天安門廣場及長安街燈全部熄滅,天安門廣場槍聲大作達二十分鍾之久。

4.六月四日晨6-7時,軍隊從歷史博物館頂,公安部內和天安門方向形成交叉火力,攻擊聚集在長安街上的人們,人們退入南池子大街。

5.六月四日晨8-9時間,少部軍人沖入南池子大街南口,個別軍人騎上丟棄在地上的自行車,攜沖鋒槍追殺躲逃到群眾,遠至南池子糧店(南池子大街被中斷),有一老人被擊中(生死不詳)。

6.六月四日晨八至九時,從天安門逃出一些醫護人員、學生和少量群眾,在天安門至南池子間遭士兵毆打、射擊。

7.六月四日晚,軍隊從天安門向東,在細雨中高呼口號,正步沿長安街向東前進,每前進一段距離,就開槍射擊。自六月四日凌晨至六月八日深夜,在南池子大街南口附近,中國人民解放軍一直沒有停止殺害無辜的平民和學生。

8.六月七日,軍人用四槍擊倒四名市民,三人當場死亡,一個在掙扎時,被沖過來的士兵用木棒擊頭至死。在這些日子裡,面對着眼前死亡的威脅,面對着日後可能的迫害,無數人用行動展現了勇敢和良知。

人們不能不提及,為了搶救傷員,為了逃避搜捕和追殺,許多衚衕和院落自發的形成了避難所,向陌生人敞開了懷抱。人們提供葯品、食物住所,運送死者、傷員和需要照顧的人(失散的中小學生和因刺激而精神失常者)到達安全地帶。

人們不能不提及,每天深夜,都有一些市民向戒嚴部隊喊話,勸阻他們停止屠殺人民,掉轉槍口,而回答他們的是子彈,是坦克和士兵的搜捕和追殺,這喊聲從未停止過!

我們不能不提及北京三輪車工人們,是他們搶救了無數的傷員,是他們總是向著槍聲最密集的地方沖擊。我相信“板爺兒”一詞是在這個時候才深植人心的。

我們不能不提及日後的搜捕和追查,在我所知道的街道,沒有人舉報或被舉報,連警察也只抓了個別有前科的交差了事。

(寫於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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