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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大碩士到流水線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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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7:21:45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作者: 鄭永明

一、工業區的女碩士

2015年6月,我於中山大學數學與計算科學學院畢業。與我的同學不同的是,畢業後我沒有選擇高樓大廈的工作,而是選擇走進工業區成為一名女工。

我的選擇並非天馬行空,也不是一時興起,它深深植根於我的生命歷程,我對工人現狀的感悟和認識,以及我覺得現狀必須要有所改變的原始動力。

在中大讀書期間,各種各樣的知識講座為我認識工人打開了一扇門,我看到了經濟發展車輪下殘缺不全的工傷工人,工廠樓頂“命如草芥”自由落體的富士康工人;我知道了有一種職業病叫塵肺病,得了病的工人生不如死,還有苯中毒、白血病、噪聲聾……

工人在城市辛勤勞作,卻被城市無情碾壓。

有一次,北京大學盧暉臨老師到中大做了一個關於農民工現狀的講座,提問時間一個同學問:“盧老師,我們這些大學生算既得利益者嗎?”

既得利益者?!這個詞深深地刺痛了我。

是啊,因為投胎在一個小康之家,從小衣食無憂、享受優質教育資源、未來一片光明,我就理所應當享受這一切嗎?

那一刻,我開始審視自己,審視滿教室前途無量的中大學子;我開始反思,反思珠三角每年被切下的4萬根斷指,反思2.8億為城市獻出青春卻留不下來的“農民工”!

我想起在東莞打工的親戚。多年前我的伯父在下班途中被車撞傷落下終身殘疾,如果那時我懂工傷法律法規,就可以告訴他去找廠里要求賠償;他的大女兒我的堂姐初中就輟學出去打工,過年只看到她回家時的光鮮亮麗,現在才知道她在工廠里原來過得很辛苦。

有一年暑假我去東莞,路過燈紅酒綠的高樓大廈,堂姐帶我鑽進狹窄仄逼的巷子,那裡沒有陽光,昏暗潮濕,巷子上空布滿密密麻麻的電線和網線,河流和池塘翻滾着臭氣和垃圾,穿着工服的工人臉上刻滿疲憊……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個地方叫城中村,住在城中村裡的都是“農民工”。

懷着對“農民工”處境的疑惑與同情,我開始學習勞動法律法規,走進工業區、城中村、建築工地了解工人的真實生活和困境。

我去到學校周邊的建築工地,暴雨天,工人居住的地下車庫積滿了水,他們為泡水的衣服和被褥發愁,他們更為不能上工就沒有工資的“窩工”焦慮;我為工友講解勞動法律,可是法律的白紙黑字卻換不回他們的一份勞動合同。

我去到號稱是“製鞋業富士康”的東莞裕元鞋廠,老舊的廠區簡陋的宿舍里,大哥大姐說在這工作了十幾年,臨退休才發現工廠欠繳大量的社保和公積金。



我無所適從,我憤怒震驚!是什麼樣的力量,讓法律形同虛設?是什麼樣的原因,讓獻了青春獻終身的工人老無所依?

慘淡的現實淋漓的鮮血,我感覺到法律的無力和蒼白!生而貧窮的勞動者,不得不,又死於貧窮!

2014年夏天,廣州大學城環衛工人維權,在維權現場,大哥大姐向我們控訴物業公司的虛偽和無恥,他們剋扣工人工資福利、拖欠社保和公積金、給工人簽空白合同、逃避本應承擔的經濟補償;工人代表去討說法卻遭到威脅恐嚇,公司領導更是擺出“就是欺負你們”的囂張姿態。

而在環衛工人遭受的種種不公平待遇面前,街道辦和勞動局卻置身事外、不管不顧;正義的學生為工人奔走、吶喊,也被團結抗爭的工人所感動和教育。二十天里,學生和工人相互支持,終於迎來了環衛工人維權勝利的好消息。

這樣的勝利包含着尊嚴和權利,也讓我看到了未來的另一種可能。

是的,辛勤勞動的工人不應該被粗暴對待,我,要一直跟工人在一起,尋回失去的尊嚴和權利。

二、汽配廠的女工

為了一直跟工人站在一起,“成為工人”就成了我的首要選擇。

畢業後我來到廣州經濟開發區,這是一個只有通過中介才能找到工作的地方。要找工作就要先交中介費,中介總是先把企業吹得天花亂墜,收取中介費後,又以企業暫時不招工等各種理由把人晾一邊。在接連被兩個中介忽悠後,我終於進到了一家日資汽配廠——廣州日弘機電有限公司,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女工。

日弘公司主要給東風本田、廣汽本田和日產等整車廠生產發動機和離合器的彈簧。經過簡單的培訓後我第一次走進車間,機器的轟鳴刺痛我的耳膜,油污的氣味撲面而來,金屬粉塵彌漫整個車間,工人在刷得油亮的工作區域緊張忙碌,工位上苯等化學品的危害提示觸目驚心,工人戴着既不能有效阻隔粉塵、又不能過濾毒氣的一次性口罩,有的甚至連一次性口罩也沒有戴。

這就是傳說中“高工資”的汽配工廠,用健康換取所謂“高工資”的汽配廠。

工作一段時間後,我得知好多同事因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長期勞作,患上了鼻炎和支氣管炎,還有聽力下降、白細胞陡降……

而車間常年高溫,5月份就悶熱難耐,酷暑時35度以上屬於正常,有地方甚至接近50度,加上勞動強度大,一層薄薄的口罩就已經喘不過氣,更別提厚實封閉的口罩了,那簡直就是讓人窒息的“禍害”!

在健康和工作之間大家選擇了工作,而這種沒有選擇的選擇,就是我和同事們工作的日常。

因為底薪低,在周末休息和一天不休之間,我們不得不選擇一天不休!

因為上報工傷會被扣年終獎,在受了工傷維護權益和年終獎不被扣錢之間,我們不得不選擇瞞報工傷!

因為領導掌握年終評點的生殺大權,在糾結要不要買領導推銷的高價內衣時,我們只能選擇買!

面對領導的肆意謾罵和人格侮辱,在奮起反抗和委曲求全之間,我們還是選擇了默默忍受!



斷掉的手指,已是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

更令人心疼的是廠里的孕婦,懷孕意味着需要更賣力地幹活,因為領導會以產量不達標為由刁難孕婦——給臉色看、不給班加、冷嘲熱諷。為了達到產量,她們只能選擇放棄孕婦合法的工休時間。

而惡劣的環境和不斷提高的產量又讓她們每天都受盡煎熬。在生產現場,懷孕了還能夠繼續待下去的女工少之又少,勞動強度是一方面,生產環境對孩子的傷害是另一方面。

朋友小美,在車間工作期間每次懷孕都流產,離開了之後才得以擺脫這一噩夢;另一個同事吸取她的經驗教訓,懷孕後馬上選擇離開,卻還是難逃孩子流產的厄運,工作環境的傷害從一開始就刻在了孩子的骨血里。

還有那些將全部青春都獻給了公司的老員工,從二十歲懵懂少年步入而立之年。十幾年來,領導一直在身後卡着秒錶,一秒鍾一個動作,快點,快點,再快點。夜班上了三個鍾,由於待料,一聲令下就得下班。

為滿足生產需要,夜班急倒中班,中班急倒早班,連續兩天睡眠不足10個鍾!混亂的作息緊張的節奏,讓人睡不着覺又打不起精神,這樣的痛苦每時每刻都在經歷。

朋友老王說他曾無數次想離開,逃離這毫無人性的管理制度和惡劣的工作環境。但十幾年的工廠生活,除了一身病痛,他什麼也沒有,離開工廠他不知道該去哪裡,而作為家中的頂樑柱,他不能停止掙錢。



員工體檢結果,健康問題層出不窮

然而,再長的工齡再多的付出也阻擋不了公司對老員工的厭棄。在公司眼裡,員工不如機器!機器壞了他們維修保養、更換零件,員工的身體垮了,他們想到的卻只有撇清關系、掃地出門。

在這里我們是

一台台24小時運轉的機器

一個個不停被按動的開關

一串串產量板上跳動的數字

我們是

一張張存着年邁父母醫葯費的銀行卡

一顆顆從孩子臉頰上滾落的淚珠兒

我們還是

變型的脊椎、勞損的腰肌、失聰的耳朵

但我們絕不可能

是人

能夠感受公正與自由的人

我們晝夜顛倒,換來機器24小時不停的轟鳴!

我們不眠不休,換來老闆不勞而獲的富貴!

我們忍辱負重,換回寄生蟲們趾高氣揚的嘲諷!

我們辛勤勞動,卻換不回尊嚴和權利!

朋友說,抱怨沒有意義,想開點能活得快樂些,這樣的日子還長着呢。我想是的,但是卻忍不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敲下這些“沒有意義”的文字,這是身為工人的我的日常,更是千千萬萬工人的日常。男的、女的、愛笑的、胖的、貧血的、干滿十五年的、兩年沒轉正的、斷指的、流產的……

直到有一天,我們干不動了,我們工作生活過的痕跡都將被抹去,取而代之是另一批新鮮的血液,繼續重復這單調的循環。

三、為改變而戰斗

但,我又不能僅僅停留於抱怨!

這里有悲哀,有憤怒,有喪失了“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和權利”的痛苦和不堪!

這里有憧憬,有希望,有苦中作樂的精神,也有辛勤勞作的汗水和努力!

這里需要改變!這里也渴望改變!

2018年3月底,一年一度的工資和年終獎集體協商開啟。往年,我們的員工方協商代表基本由分會主席指定,今年,生產現場的員工決定用一用手上的民主權利,他們推選我為員工方協商代表候選人。

成為代表的過程非常艱難,廠方和工會對我百般刁難,他們從來就喜歡聽話的提線木偶,對於自下而上的“員工推選”有着本能的敵意!

帶着員工的信任和支持,一波三折成為代表的我製作調查問卷搜集員工意見。然而,馬上我就被公司領導訓斥提高了員工的加薪預期;被工會領導告誡要“擺對你的位置”;被警告已經傷害到了高層領導的利益;被批評年輕氣盛、莽撞偏激、不夠成熟……

這一切都只是因為我按照相關法律法規走出了協商代表的第一步!

悲哀與憤怒洶涌而至,我想知道,在工會和公司眼中什麼是不“偏激”的方法?

如果“聽資深工會領導的話不用問卷收集員工意見”就是不偏激!

如果“對公司威脅侮辱員工,公然干預集體協商的行為不質疑”就是不偏激!

如果“對公司以莫須有的罪名警告、處罰員工的違法行為忍氣吞聲”就是不偏激!

如果“承認工會委員會越權撤銷我協商代表資格的決議有效”就是不偏激!

那麼,這一次我選擇“偏激”,選擇掙脫套在工人身上的枷鎖!

習慣了“違規違法”的領導們如臨大敵,於是賄賂選舉、境外勢力、泄露機密等帽子接二連三扣到我的頭上。我的加班權利被剝奪,與一線員工接觸的工作被禁止,污衊詆毀威脅恐嚇……下流花招層出不窮!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打壓我,震懾所有現場員工。

至於法律什麼的,在他們眼裡連個擺設都不是,它只是一堆被扔掉的廢紙,或者是已經被排放的毒氣和廢水。《員工手冊》中的107條懲罰措施才是他們想要的“法律”。

2018年5月28日,一大早,工會委員會召開秘密會議,他們繞過會員代表大會直接撤銷了我協商代表的資格;下午一點,公司以我頂撞上司擾亂秩序為由給我記過處分;下午四點,一紙處罰性解僱通知書被送到我的手上,公司單方面宣布與我解除勞動合同。

紅色的印章猙獰的笑容,工會和公司狼狽為奸,宣誓他們對工人的絕對權利!

血汗工廠四個字早已不陌生,改革開放四十年,它們用工人的鮮血和生命將自己打造成了法治中國的照妖鏡,什麼當家做主、民主權利、人身自由、公平公正……越漂亮的也就越醜陋!

於我而言,日弘公司員工身份的終結並不是結束,工廠的大門已對我緊閉,它的鋼筋鐵骨將永遠刻着非法解僱員工的無恥,拒之門外的不僅是我,還將有那些敢於說不的先行者和敢於維護權益的後來者。

噩夢中醒來的工人不願意回到暗夜,習慣了站着掙錢就不會再喜歡跪着。

從學生到工人,從普通作業員到員工代表,與工人站在一起,我越走越堅定。

腳踏實地,繼續前行,為權利和尊嚴奔走,為勞動者付出,為改變而戰斗!

這是我的選擇,也將成為更多後來者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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